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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傲谈]一梦百年痴(完结)BYwooho382

[日月傲谈- =+]一梦百年痴
作者:儒门才子猴
说明:本文改自作者梦境,内容纯属怨念,如感人品,请直接忽略,谢谢!

---------------------------------------以下正文-----------------------------------------

他越过高山,在山颠仰望云海。
他淌过长河,在岸边俯视落在水中的倒影。
他向辽阔的平原上被狂风卷起的蒙蒙沙尘询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停在耳边叫嚣那些刺耳的音调、刻薄的言语?
他静静沉坐,问漆黑一片的树林深处:是什么令月光忘却了照应日光的轨迹?又是谁……在月之心湖投下伤人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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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笑红尘离开十分秋悟,沿着山路缓缓而行,傍晚的山风送来些许凉意,也送来入夏后的空气干燥青朗的气息,幽幽地散在鼻间,令他不仅兴起了久违的抚琴的兴致。
不自觉更加放缓了步伐,他寻着一块干净的大石,横筝在膝,轻拨慢弦;漾在四周的风随着琴音旋转起来,盛着林间飘散的叶瓣,轻舞妙曼。
悦琴,听音,和风而作,正乃切意。
切意,是为惬意,江湖路远,偶遇闲隙,仅一曲,亦得意。
一曲奏罢,仍有余韵散在林间,傲笑红尘闭目坐了一会儿,而后收起琴,重又踏上回程。然而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蒿草丛里居然倒卧着一个人。
反射性地反应是走过去查看那人的情况,然行至那人身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却因为一抹不能说是陌生的香气而停了步。
……万年果……?
他不敢确定,因为最后一次见这体香的主人,是将他的性命断送在自己的红尘剑下。但那香气倒的确是相似的,却似乎浅淡了许多,像是花期之末残留的余香,难以避免地给人一种惨然的直觉。
下意识地,傲笑红尘伸手去翻那俯卧的身躯,那人的颜面随之见了个一清二楚——如画的眉眼,瘦削的脸颊,正是让见过之人无不难忘的脱俗容颜。
不过相比起印象中的高傲冷然、沉着睿智,眼前这副苍白的面孔和明显已功体尽废的身躯实在令人不得不说一词“落魄”——之前曾听说无忌天子二度救得其性命,并且易出他的百年根基,此时看来,可信度算是高过八成了。
只是不知这人又为何会这般倒卧山间?就四肢冰冷的程度,料想没有一个也有半个时辰了……莫不是突发了什么病症昏厥过去?
思及此,傲笑红尘便伸手去搭那人的手腕,谁知刚一触及就见那人蓦地睁大了双眼,右手反射性地扯住傲笑的衣角,发白的薄唇微微开启,脱口便是一声:“师兄……”
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抬头张望——自然,四周空无一人,谈无欲方自昏迷中醒来,想必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傲笑红尘不由想起多年前方界兄弟的调侃,说傲笑啊你警惕性过高有时反而显得笨拙,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岂料这声叹息却引来了谈无欲的关心(?),只见他仰起脑袋,墨黑的眸子紧紧地望着自己:“师兄为何叹气?”
傲笑红尘当即懵住了,一边的眉梢微微抽动,不甚确定地问道:“……你叫吾什么?”
“师兄啊。”回答是肯定的,并且不带丝毫犹豫——很显然他的听觉没有失灵。
…………那么,是谈无欲的脑子出了问题?
傲笑红尘不敢轻易确定,因而慎重地问出第二个问题:“你可知吾之名讳?”
“怎么可能不知道,师兄你是傲笑红尘啊。”谈无欲似是被他逗乐了,一向冷傲的唇角边居然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傲笑红尘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感觉一种诡异的意味缠身,他病急乱投医似的再度开口询问,却见谈无欲的回答丝毫不见迟疑,思路也非常清晰——
“你师承何人?”
“半斗坪,八趾麒麟。”
“有无师弟?”
“天外方界,无忌天子。”
“自号为何?”
“脱俗仙子,呃,住在无风无尘无欲天。”
“成名绝技?”
“万点金星。”
“……师兄叫什么?”
“傲笑红尘。”
“……等等,为什么师兄还是‘傲笑红尘’?”然而绕了一大圈,重点问题仍然存在,傲笑红尘不由恼怒,下意识地抬高了声调。
“……怎么了师兄?无欲的师兄原本就是傲笑红尘你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苍白的人被他吼得有些茫然无措,却还是伸出手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冰凉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果香,不可思议地居然令他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但叹息和疑惑却仍然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知道,以现下的情形看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面前这个人弃之不顾的了。




大夫说,谈无欲因为功体尽失又经过长途跋涉,导致身体过度劳累,因而昏厥。
大夫说,谈无欲由于长期心情郁结而导致情绪不稳,所以常常自梦魇中惊醒。
但是大夫没有说为什么谈无欲记得傲笑红尘是天外方界的傲笑红尘,却认定了傲笑红尘是自家师兄——
…………唉…………

傲笑红尘站在蒿棘居屋外的琴桌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树下席地而坐的谈无欲——那人正以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安静地看着一本书,蓬松的头发在脑后随意系着,风一吹,散落的发丝与黄色的单衣一同紧贴住身躯,给人一种凌乱而单薄的感觉。
他于是慢慢地走近他,将那人搁在身边草地上的外套拾起,披上他的肩头;淡紫色的唇角随即抹出一个勾,墨黑的眉眼转将过来,望进他的眼底,弯出一个笑容。
这是这几日以来傲笑已然相当熟悉的一个表情,不能否认相当地赏心悦目,但也令他感到困扰——他始终拿捏不准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谈无欲的这个表情,因为他心中对谈无欲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名字或多或少还有着三分提防,却又似乎不太愿意看着谈无欲原本微微笑着的双眼里蒙上那种看起来有些哀伤的冷淡。
他于是试着露出一种礼貌式的、看起来友好而不过分的笑容,呃,就有点像谈无欲现在脸上露出的这种,但似乎没有成功——谈无欲望着他的脸,透着浅浅笑意的双眼之中慢慢爬上一抹玩笑的意味:“师兄,你还是绷着脸看起来自然些。”
傲笑无语,默默站起身走回琴桌边,想抚琴一曲,却不料一落指就弹出一个破音。
午餐就是在这样一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的。餐后二人依旧不发一语,傲笑红尘依照大夫的嘱咐看着谈无欲喝了药睡下,而后回到外屋,临窗收桌子刷碗。
屋子里很静,静到连平日闻来似有若无的万年果香都显得浓郁,傲笑红尘甚至几次觉得谈无与悄然来到自己身后,因而警惕地敛神屏气,却发现那人的气息始终或浅或深地响在房内,丝毫不曾有所移动。
如此几番过后,他不由暗道自己小人之心——谈无与虽然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以月才子的名声,此等背后伤人的小人行径应该还是不屑为之的。不过话又说回头,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谈无欲居然是个如此沉默安静的人。
将最后一只碗洗净擦干放回柜中,傲笑红尘缓步走入室内。谈无欲此时已然睡得沉了,如画的双眉微微上扬着舒展,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般总是深深紧锁。
傲笑见状心想这大夫的药效果然不差,便自回身查看了一下家中所剩的药材。这一看才发现有两味药至多只够再服一贴了,于是决定乘着谈无欲沉睡未醒下山去再抓些回来,却不知就在他关上屋门离开的时候,好不容易舒展开眉头沉沉睡去的谈无欲却蓦地锁紧了双眉,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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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身前,更远,远到没有尽头。
他感到有一只温热的手牵着他的,手的主人与他并肩,慢慢地从后面一步步走来,走到这里,又向前走去。
他闻到浅浅清清的香气,熟悉的香气,就在他身边不远,总与自己身上的果香融在一起,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的。
他看见香气过来的方向有一大片雪白的花田,很白,很亮,亮到刺眼。
他努力朝那片白色的花田走过去、跑过去,努力想要看清楚那些花的样子,努力想要跟它们离得更近。
但是那片白亮的颜色却总是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他追得越远,它就离得更远。
蓦然,他发现一直牵着自己的那只温热的手掌不见了,似乎是在某一个路口与自己分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蓦然,他发现白亮的花田也不见了,似乎是他错过了某个路口,又或者是他在某一个路口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蓦然,他回首,发现长长的来路拐了无数道弯,早已望不见尽头。
蓦然,他发现熟悉的浅香不见了,漫漫的前路上又黑又冷,独剩他一人……

--------------------------------

双手猛地握了一个空,谈无欲蓦地从梦中惊醒。他剧烈地喘息着,飞快地冲下床拉开屋门,却发现若大的蒿棘居里空无一人——正确的说,是独剩他一人。

[ 本帖最后由 wooho382 于 2007-9-11 14:21 编辑 ]






2006-10-23 20:0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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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在镇上耽搁了些时间,所以回程的时候傲笑红尘运起了御剑之术。快到蒿棘居时,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屋前晃动,却只有一眨眼就消失无踪。
他不由地心生疑窦,在落地之后依然暗自运动内息以备突发状况,然而直至行至屋内四周都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也没有丝毫不善的气息,只是……谈无欲不在屋内。
第一个闪进脑海的想法是谈无欲醒返之后头脑完全清楚了,所以离开;傲笑红尘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只觉手中的药材白费了有些可惜。然而仔细看过周围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谈无欲的外衫还像他离开之时一般挂在床栏上——如果要离开,至少应该穿戴整齐不是么?所以,他应该没有走很远。
得出这样的结论,傲笑红尘便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身走出去,打算将谈无欲寻回——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尚未恢复到“健康”的程度,山上夜凉,万一出事又是在蒿棘居的周边,他傲笑红尘难免遭人非议。然而从屋前的竹林屋后的草亭,蒿棘居周围所有谈无欲平日常待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不见人影,眼见天色已然黑了大半,而且云端还渐渐浮起了雨气,傲笑红尘不禁也有些急了。
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加快,他从屋前的折向山腰,见山道上空空如也,便又随即折返,回到蒿棘居,见屋中仍然空无一人,他忍不住促起眉头。
看看屋外天色已然黑尽了,雨前风也呼啸起来,扯得屋前的竹林沙沙直响,傲笑红尘心道这样不行,还得去找,便再度踏出屋门。就在此时,他迎面闻见一抹清淡的万年果香——是从屋外传来的,混在风里,带着几许雨气——他连忙顺着风吹过来的方向找过去,不多几步就听见了那人听来甚为不稳的气息。
谈无欲其实真的没有走很远,就在屋前竹林边的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临着一条细细的溪水。这块山石被几株同根而发的老竹围着,每株竹子之间只有一个仅容得下一个孩童穿过的空隙,因此傲笑红尘根本没想过谈无欲居然能钻得过去。
不过无论如何,人找到就好。
傲笑红尘这样想着,上前两步欲开口叫他回去,却正好看见一滴水珠自谈无欲的眼前滴落,掉进浅浅的溪水中,激起细小的、很快便被水流冲走的涟漪——瞬间的错愕令他更紧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开口叫了一声谈无欲的名字,语调……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谈无欲听见了他的声音,低垂的眼睑抬了抬,却没动。他用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风从正前方灌进他的袖管,将他的衣袖扯高了许多,露出一大截瘦削的手臂。
傲笑红尘于是又叫了他一声,同时试着从那些竹子间狭窄的空挡中挤过去,好让自己与那蜷缩在大山石下的人离得更近些。
谈无欲这时突然侧过脸来,墨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好半天才开口淡淡地问:“你去了哪里?”
“……去抓药。”傲笑红尘顿了顿,一边回答,一边企图不被注意地从面前的两株竹子之间收回自己跨出一半的腿。
谈无欲继续看着他,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从大山石的后面绕了一圈出来,走到傲笑红尘身边的时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下雨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回屋内。

傲笑红尘觉得,就这次的事情而言,说谈无欲为人莫名其妙应该是不为过的;因此他其实完全没必要去在意什么,无论是谈无欲蜷缩在山石下时看起来落寞的眼神,还是那一滴他现在开始怀疑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滴。
然而事实却是他脑海中始终挥不去那水滴自谈无欲眼前掉落时的情景——或许,是谈无欲那时的神情之中有什么触动了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他说不清,也懒得去说清。
轻轻舒了一口气,傲笑红尘又翻了个身,他今日内息似有不顺,自入夜以来,已然辗转多时。
大约是运动御剑术时岔了一道气劲吧。
他如是想,同时闭目运气,打算以调制息。然而就在此时,谈无欲的气息却渐渐地朝这里靠过来。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傲笑红尘微微张开眼,看向那个朝着自己慢慢走来的身影——他动作很轻,每走一步都稍有停歇,似乎是怕吵醒了自己。
傲笑红尘于是打算静观其变,看看这个满腹心机的月才子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料谈无欲接下来的动作竟是轻轻拿走了他脱在床头的外衣。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中途有几次停顿,大约是谈无欲害怕吵醒了他而停下动作观望。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那人才再度起身将衣服放回原处,而后回到床上,渐渐地,呼吸也变得平稳。
傲笑红尘越想越觉纳闷,于是又等了一会儿,待谈无欲的呼吸完全平稳之后,起身拿过那件外衣来查看——衣服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是在内袋的底部多了一颗万年果……很小,但闻起来很香。




这之后约莫过了两旬,傲笑红尘才渐渐明白谈无欲将那粒万年果缝入他衣袋内的用意——凭借果实的香气,无论他离开蒿棘居多远,谈无欲都可以很快找到他,然后静静地跟来,也不出声打扰,只远远地待在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直到他回转。
这个举动像极了害怕被丢弃的小动物,令傲笑红尘不由地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自那之后,他每次出门都会主动告知谈无欲自己的去处,哪怕只是去后山的溪边提水。
山间隐居的生活日日清闲,若不细数就很难注意到时光的流逝。转眼之间,谈无欲已经来到蒿棘居三月有余,在这期间,傲笑红尘逐步了解到剥掉满腹心机之后的他其实是个清雅易与的性情中人,慢慢地也就不再对他充满戒心。而对于自己被错认成“师兄”的事实,久而久之,似乎也就不再像当初那般在意了——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不是吗?何况他已经习惯了谈无欲叫自己“师兄”的语调和声音。(猴:喂喂,傲杯,你这样算不算霸占人家的师弟啊……)
一日下山采买,傲笑红尘在一户农人的池塘里看见了满池初绽的芙蕖,一时兴起买了两株带回蒿棘居。那时谈无欲正直午睡初醒,一眼瞧见便面露欣喜,一边向他讨来揽在怀里,一边问他是从何处得来。
“山下农人的荷塘里开了满池,你若是喜欢,过几日下山我再去买些回来。”傲笑红尘看着他因为欣喜而发亮的黑眸,面上刚毅的线条在瞬间变得柔和。
谈无欲本欲点头,但看了看怀中两株被修剪得整齐地花茎之后却又摇了摇头,将两株芙蕖插在案前的一只瓷瓶中,转身走出屋去。
傲笑红尘被这一来一往的变化弄得茫然,却未及发问,只得先将手中的杂事打理完再说。
直到月上中天,二人用过晚餐之后,他才找到机会向谈无欲询问芙蕖的问题。谈无欲那时正坐在桌前,仰头凝视空中缺了下弦的白月,幽幽然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忽然看见断茎处的伤痕,顿觉伤感而已。”
这话若是从前听见谈无欲说出口,傲笑红尘恐怕会嗤之以鼻,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是让他心中微微发闷,许久都接不出下文。
山风夜起,悄然撩起二人的衣摆与发丝,也撩动了某处心弦。傲笑红尘起身来到琴桌前,落指轻拨,便有悠然与忧然应和着风竹夜鸣随筝弦轻颤。
谈无欲闻声缓缓回过神来,将目光由空中白月转落至傲笑红尘身上,只见月光蒙蒙散落他一身,看起来似远又近、似实还虚,颇有一种花非花、鸟非鸟、影非影、月非月之态。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想要走近些将那人的面容看得真切,脚下却不知为何显得极胆怯似的,许久不愿踏出一步。
傲笑红尘自然不知此时谈无欲心中所感,只觉自己胸中有一股情绪急待宣泄,指随心动,一曲接一曲地拨弹而出。幽婉的琴声随风而远、逡巡而上,似欲化作一个圈,将整个蒿棘居与世外隔绝、独立于时空之间。
忽然,“铮”一声筝弦乍断,傲笑红尘猛一回神,才发现谈无欲不知何时已然伏在桌前睡熟了。他顿觉怅然,不由地自心底叹出一口气,静坐良久之后才上前横抱起被山风吹得双颊冰冷的人。
大约是感觉到了周身温度的变化,傲笑红尘方自将谈无欲揽入怀中,他便将脸转将过来,埋进他的胸膛。温热的鼻息随之透过胸前的衣料染上皮肤,一丝丝在血肉间扩散,悄然无声地触及了傲笑红尘心中一处柔软之地。
看着那人的目光柔和了,连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傲笑红尘将谈无欲抱进屋内,轻轻将人放入床铺之中,脚下却似生了根,久久不愿离开。
落指……如轻触上好的筝弦……由如画的眉眼至紧抿的唇沿……
细细摩挲……掌心抚上瘦削的脸颊……将耳边垂落的雪丝绕于指尖……
“谈无欲……”他低喃一声,胸中一阵血气翻腾,似是着了魔道,冲昏了头脑。
蓦然直起身,唇齿间早已盈满浓浓的万年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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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师尊前堂的八仙桌下面,盘膝、纳气。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没什么事可高兴,心下也就觉得有些无聊。
外面似是起了风,吹动了直拖到地面的桌帘,有一丝还钻了进来,吹得他全身发冷。
他瑟缩了一下,却仍然保持之前的姿势,运气周身。
“无欲。”他听见有人叫他,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无欲。”他皱眉,觉得那声音实是扰人。
“无欲?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那人掀起桌帘钻了进来,坐在他身边,慢慢向这里渡来了淡淡清清的香气。
“无欲,你冷不冷?外面下雪了。”那人盯着他半晌,突然伸出双臂环住他,而后“叭”地一声飞快地亲上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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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睁开双眼,只见清晨的阳光由半掩的窗户间照进屋内,谈无欲舒了一口气,坐起身。四下无人,他料想傲笑红尘是往后山提水去了,于是先行起身洗漱打理。
待到一切打理妥当,见傲笑红尘还没有回来,谈无欲便打算往后山迎他,岂料走到外屋才发现门前横着一张方凳,凳上压着一张字条。
上前取来字条观视,但见上书两行小字:
云尘盦寻医,三日则返,勿念。
切记按时服药进餐。
谈无欲眼神随之暗了暗,将字条折好放入袖中,回身来到桌前,看着料想是傲笑红尘离开时备好的饭菜,下意识地扯了扯唇角。
“云尘盦……”
他口中喃喃念了一声那个地名,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似乎听过这处所在…… 

傲笑红尘没有想到世人所说的云尘盦内的名医居然是素还真的儿子素续缘,更没有想到当他来到云尘盦之时,见到的人竟然是素还真。他不由地感慨造化弄人,同时促眉驻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做得草率了,而后在素还真自院内的石桌边站起身叫他“前辈”之前,突地转身化光而去。
“……傲笑红尘这是安怎了?刚来到一句话不讲又走……”与素还真同坐桌前的屈世途被他的举动弄得茫茫然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素还真。
素还真沉吟一声,道:“来而复返,想必前辈是遇到了令他左右为难的难题,我们权且等待他下定决心吧。”接着重新伸手去取之前喝到一半的茶,眼睑却随之微微一垂——嗯……熟悉的香味……
傲笑红尘没有听见这一来一往的问答,只是一路行出云尘盦,立在一棵三人合抱的水衫树下。原本自昨夜逾矩铸下令自己都大为吃惊的大错(-口= 傲杯你做了虾米!?)之后,他打定了主意要想办法将谈无欲医好,从而防止自己在这条乘人之危的不归路上越陷越深,然而素还真的出现却如同一盆冷水对他当头浇下。
他自然是不能请素还真去医治谈无欲的,同样的,也就不能请素续缘去;如此一来,在寻着下一个有着如此口碑的“名医”之前,他就必须继续扮演谈无欲“师兄”的角色、继续如同之前一般与他朝夕相对。而在经过昨夜之后,这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所以……嗯……
傲笑红尘陷入了沉思。

人在专心于一件事情之上的时候,就不会在意时间的飞逝,傲笑红尘一直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在习剑与弹琴之外,他还是头一次如此专心于思考一个问题。
从晌午至傍晚,再至深夜,到他终于还是决定去向素还真寻求医治之法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然隐隐泛起了鱼肚白。然而当他转身重新踏入云尘盦之时,他却发现素还真依然与前日一样端坐在石桌前。
“前辈,久见了。”如一的寒暄,素还真对他,总还是客气为上。
“久见了,素还真。”而他对素还真,只是从前的误解逐渐澄清罢了。
“前辈此次造访云尘盦,有何要事?”
“你如何得知吾此来是有要事?”
“若不是有要事,前辈又何必在门前踌躇彻夜,而不先回转蒿棘居?”
傲笑红尘注视他良久,而后不再绕圈子:“……吾是来求医。”
“哦?那前辈是来找续缘的了?”似乎是有些出乎意料,素还真听闻傲笑红尘的来意之时双眉微微一挑。
“……吾之前并不知道云尘盦的名医就是素续缘。”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知道就不会来了,而会直接另寻高明。
“哈,更没想到一来之后见到的还是素某是吧?”素还真解嘲一笑,而后正色,“只是续缘今日正好不在,前辈……”
“素还真,你不也是大夫么?”傲笑红尘打断他的话。(猴:是说,傲杯你表现得极不友好啊~~~这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么?远目~~)
“……前辈请说。”素还真似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微一顿首便不再说话,静待傲笑红尘的下文。
傲笑红尘也不看他,只在说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有这样一种病症,症状……打个比方说,病人原本是你的师弟,但却叫吾作师兄……而且是在明知吾是傲笑红尘而不是你素还真的情况下叫吾作师兄,你可知晓?”(猴:是说,傲杯,偶究竟是该说你耿直呢还是……容偶汗一下……)
“……嗯……他是完全不记得我的存在,还是记得我、知道我,却不记得我与他的关系,而把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转嫁到前辈身上?”(猴:是说,饼子,你这是在表现你的应变力么……)
“嗯……应该是你说的后一种状况。”
“那么前辈是在何种状况下发现他的这种症状?也就是说此人是在何种状况下发病?”
“他因为体力透支昏厥,醒来之后便是如此。”
“……前辈是他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之人?”
“不错。”
“嗯……素某大概明了了。”(猴:是说实在是诡异的一段对话啊~~~~汗)
稍作停顿,素还真为傲笑红尘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依前辈所说之症状,此人的病症应该接近于常人所言的‘失心之症’,但又有所不同。素某大胆猜测,其相似之处在于病人昏厥之前受过较大的心理或是精神刺激,只是前辈所言之病人在程度上较为轻微——嗯,这么说也不尽然,应该说,这病人所受的刺激,也许大半来源于被他称作‘师兄’的这个人,因此在他的记忆之中,才会单单只有有关这个人的部分出了差错。”
傲笑红尘接茶未饮,而是深深地看了素还真一眼。(猴:饼子你小心祸从口出……)
“而在此病人之潜意识中,却又有比那些刺激更加记忆深刻的、美好的部分是他的师兄所给予的,而前辈你又恰巧在某些举动上与他这部分的记忆发生了重合,因此才会产生最后的结果——嗯……山下有人来访……”
话音刚落,却闻傲笑红尘“咦”了一声,人便化光而出,直奔山下。素还真心觉有异,便即运起轻身功夫追将过去,却在半途怔怔地停住了脚步——
他怎会出现?
他怎会来此?
他怎会与傲笑红尘相携而上?
他怎会对傲笑红尘舒展开如墨双眉?
他……谈无欲……怎么会?




谈无欲沿着山道缓步而上,忽觉一道劲力从天而降,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但随之而来的一股清淡果香却很快令他释然,他双眉一展,看向落在自己面前的人,紧抿的唇角微挑:“师兄。”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怎会来此?”傲笑红尘满腹讶异,但语调却是柔声关切。尤其一个“家”字落入素还真耳中,让他吃惊之余不由更加沉默,不过他面上却并无丝毫表露,只是静静看着二人,等待下文。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就下山来寻你,走到山下才想起凭我现在的脚程,等走到了你也早就回去了。” 谈无欲淡淡地说着,眼神风平浪静,似乎已然将功体尽失的事情看得坦然,“不过还好后来遇见一位壮士,用他的坐骑火龙麒载了我一程——是说那火龙麒果真是传闻中的圣兽,跑起来的速度几乎可比师兄你御剑飞行,你看,我昨日清晨出的门,才只一昼夜便到了。”(白马:喂喂,你扯我出来做什么? 猴:还用问么,当然是麻烦你做好人好事。-V=)
“火龙麒?原来世上原来真有此兽。”傲笑红尘虽感惊奇,却并未太过在意,他上下打量了谈无欲一番,见他一切安好,便即放下心来。
素还真将这一来一往的对话看在眼里,而后适时上前:“前辈……”
傲笑红尘却在同时转过身来,深叹一口气之后轻轻将谈无欲揽至身前:“素还真,这位便是吾之前所言之病患。”
沉默,素还真轻挥拂尘,向谈无欲欠身示意,却并无出言寒暄。
“原来这位便是素贤人,久仰大名,在下谈无欲。”谈无欲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大方地说出自己名号,同时欠身还礼。
“谈兄,幸会。”素还真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存疑,却不动声色。再一颔首,他转身看向傲笑红尘:“前辈,山上风凉,我们还是先回云尘盦再谈吧。”

对于谈无欲的身体状况,素还真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清楚了八分,因此当傲笑红尘配合着谈无欲的速度沿着山道缓步而上之时,他也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
三人慢步前行,倒似一般山野游客,虽只在一时半刻,却也生出几分惬意。不过惬意归惬意,该注意的事素还真可是分毫不差地注意着。
其实即便细想,素还真恐怕也难说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到谈无欲了。他脑子里清晰地记得天下园解体、天下第一人伏法和七星之变的每一个细节,却记不清这之间已经过了多少年。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他直觉谈无欲比从前变了许多,却说不出他究竟是变在哪里,只隐约觉得那双墨黑的眸子中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令他觉得陌生。
自然,人既然成长,就必然会变化,此乃万物之常。但常言又有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此对于傲笑红尘所形容的谈无欲病况,即便是已然亲眼所见,素还真也依旧打算抱持三分怀疑。
并不是他多疑,而是他太过了解谈无欲这个人——他了解他,如同了解他自己。
大约三刻之后,三人来到云尘盦的花园,此时屈世途并不在盦内,而素续缘也因为魔刀之事去往神童长河南星之处未归。
素还真算是忙里偷得半刻闲,为尽地主之谊亲自着手烹茶——三月白菊,四杯清泉,沸水五滚,凉半刻入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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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你究竟是如何泡得这一手茶?”轻啜一口杯中清黄的茶汤,那人抿唇细品,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发问。
“武有武道,茶有茶经,循经而作,泡多了,自然就泡得好喝了。”他笑,将那人面前的瓷杯斟满,自己面前的却分毫未饮。
“……那以后的茶全由你来泡。”那人看他,墨黑的眼睫微微眨动。
“耶~这是为何?”
“因为这菊花茶尚不合我的口味,说明你泡得还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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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无欲端起茶杯,轻抿,之后将茶杯放回桌上,许久不见喝第二口。


傲笑红尘明白素还真是在试探谈无欲,因此坐定之后便不发一语。虽然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早已不再对谈无欲抱持怀疑之心,但此时此刻,他却希望素还真的试探可以使谈无欲脑中混乱的部分清醒。
一夜深思,加上方才意外得见谈无欲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心潮澎湃,几乎已经让前夜那突日其来的纷乱情潮变得了然。如今的傲笑红尘心底一片清明——有些事,错过一次便不可复得,而他已然错过两回,这第三回便无论如何不能再放手。然君子取之有道,即便他已打定了主意将自己剩下的人生交由谈无欲相伴,但如前夜那般乘人之危之举却断不可再为之。所以,谈无欲必须清醒,他必须认清自己的师兄并非傲笑红尘,而是清香白莲素还真。(猴:T-T 是说傲杯你究竟做到哪步了?这么含糊不清实在很折磨人啊~~~ 傲:不正是汝让吾含糊不清的么……顺手拍飞)
谈无欲也察觉出面前这位武林名人对自己的试探之意。但他不明所以,因此暗自提防,下意识地绷紧了似乎已经许久不曾绷紧的神经;却不料这一来仿佛扯动了他体内某处隐藏的伤痕,令他额角的血管隐隐作痛。加上之前一昼夜的策马疾驰使得身体过于疲乏、血气阵阵上涌,他不由地微微促起眉头,原本轻抿的唇不自觉地抿得更紧,呼吸也不再平稳。
“……怎么,不舒服么?”傲笑红尘似是发现了他的变化,转身看向他的同时伸出一只手轻抚他的额头。
“没有。”谈无欲摇头,伸手去端桌上凉了许久的茶,希望借由清润的茶水缓解身体的不适。
素还真见状一振拂尘:“谈兄面色甚为不佳,可介意让素某一探脉象?”
谈无欲原有些迟疑,但一想原本就是来求医的,便点了点头,将左手的衣袖向上捋了捋,搁上桌面。
一种微妙的默契,使得三人同时敛起了呼吸。傲笑红尘看着二人不发一语,素还真低垂眼睑专心诊脉,而谈无欲却不知为何在素还真的指尖接触到自己腕上的皮肤时下意识地捏紧了右拳。
他没来由地紧张、没来由地气愤、没来由地想要一拳头挥上面前这人的脸,之后……便是一阵急促的气血上涌,眼前蓦地一黑,没了知觉。

素还真没想到谈无欲居然会突然在自己眼前昏厥,心中陡然一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被傲笑红尘抢先一步将人揽入怀中。他于是不着痕迹地垂了眼睑,落空的手在途中一转,从另一只手中接过拂尘背向身后,继而起身。
“怎会如此?”傲笑红尘面露焦急,伸手抚了抚谈无欲看来有些苍白的脸颊。
“功体未复、彻夜策马,该是过于疲惫了——前辈先将他带到内室休息吧。”素还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而后率先向盦内走去。
衣袂相擦的沙沙声自身后传来,素还真料想是傲笑红尘抱起了谈无欲。谈无欲的身体恐怕比从前还要轻,那副瘦削的身躯即使是用单手夹在腋下也不用费多大的力气。所以,自幼而长,即使是谈无欲伤在腿上不便行动,他也从未试过将他抱在怀里……
素还真想到此,双目蓦然紧闭,将拂尘挥至身前。
小心翼翼地将谈无欲安置在内室的卧榻上,傲笑红尘细心却不能算细致地替他盖上棉被。片刻之后,他起身看向素还真,说话之前自鼻间呼出一口气。
“你对他的情况如何看?”
“身体的状况便是如此。数百年的功体瞬间尽失,非是普通汤药可以调养好的,所以虽然平时看起来气色已经好转,但稍一劳累便至昏厥。”素还真直视他的双目,以医者之态度缓缓道来,丝毫不见含糊,“调血养气在此为重中之中,因此必定要大费周章,如要恢复到常人一般的‘健康’,前后……恐怕至少也要三年。”
“……那么精神呢?对吾之前所言之症状,你有何见解?”傲笑红尘了解地点头——别的不说,对于素还真的医术,他始终都还是认可的。
“这……”素还真略显迟疑,手中拂尘前后挥动了几次,人也在原地踱了数步,“谈无欲的症状的确如前辈所述无异,只是……”
“如何?”傲笑红尘眉头顿促,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谈无欲一眼。
“只是之前与他交谈的时间太短,素某尚无法真正了解确实的病因与病况。”素还真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人睡得深沉,连呼吸都细不可闻,静得……居然令他心中在瞬间升起一丝胆怯之情。(猴:饼子你少来,之前自己明明都说了是你刺激的…… 饼:君子风刮飞某猴)
傲笑红尘转过脸来重新看向他,沉思片刻之后再度叹出一口气:“那需要多久方可确诊?”
“……三天——最少三天。”素还真说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垂了一下眼睑,而后重新直视傲笑红尘。
“……好,替吾给他一个解释。” 傲笑红尘点头,又再看了谈无欲一眼之后便转身走出门外,却在院子中又以传音之术捎了一句话过来:“后日正午,吾来接人。”
“哈。”素还真干笑一声,心道原来傲笑红尘前辈也有计算得如此精明的时刻。(猴:喂喂,饼子你麦太过分啊~~)再一转身,他看见谈无欲身上的棉被因为转身而稍稍滑落,露出那人紧握在胸前的一双手,稍顿了一下,便即上前,轻轻将那双手自胸前平放至身体两边,而后将棉被重新拉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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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过你睡觉不要将两手放在胸前才不会做噩梦。”他穿着中衣,赤着双脚从自己的床上下来,将那人紧攥在胸前的一双手拿下,强行按在身边。
那人不语,却明显不满,淡紫色的唇紧紧抿起,一双手攥得更紧。
“还告诉过你,手攥得太紧容易伤到自己,你这是做什么?又在怄什么气?”他无奈,叹口气索性钻进那人的被窝,肩并着肩,一只手仍然按着他的拳头。
忽然,一阵闷哼从自己口中逸出,他一回神才发现腹上中了一拳——
“素还真,今日之局我仅输你半子,可见我之棋艺并不如你所说一般差你许多。”
“……”
“所以明日再开一局,你休想耍赖。”




谈无欲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来,他睁开眼,正好看见血阳坠落窗前,染红了一大片无云的天际。
景色正美,却不知为何令他觉得伤感,他偏了偏脑袋将脸颊靠上堆至枕边的棉被,许久未有起身的意愿。
素还真也在看见满天落霞之时暂停了脑中的思绪,将魔刀之事暂且放置一边。他执起茶杯,轻啜少许温润的清茶,在注视那被夕阳染红的半边天际之后许久之后将目光落向天的另外半边。
那里果然已看得见淡淡的月影——白而透明,并且因为十五将至,已然圆满了八九分,半掩在云层中,却依旧散发着源源不绝的浅淡光华,一瞬间,竟让他觉得醉了眼。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睑,良久之后轻轻叹息,起身走向内室——近五个时辰了,谈无欲也应该醒返,是时候用餐服药了。
前后大约过了两刻间,谈无欲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一回神,却因屋中的摆设而发怔,片刻之后才想起睡着之前的发生的事情,想起此处非是蒿棘居。
“云尘盦……”
他轻喃一声自己记得的地名,而后突然皱眉,掀开棉被下床,急急奔向门口。门就在此刻“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声“师兄”,却见来人并非傲笑红尘,而是武林名人清香白莲素还真。
“嗯——你醒了?”素还真看向他,将手中的拂尘轻轻甩至身后。(猴:是说饼子你这接得倒顺~)
谈无欲顿了一顿,而后点头,侧身将素还真让进屋内。
素还真径直将手中的餐盘放上桌面,接着转身看向他,在他出言询问之前先一步开口:“傲笑红尘前辈受素某所托前去处理一些事情,大约三日便可回转。”
“是去往何处?”谈无欲听他这一说,原本紧紧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心情也由原先地紧张转为担心。
“这嘛……素某不能说。”素还真将餐盘中盛着的一碗米饭端起,又从碟中各夹了一些菜堆在饭尖上,而后递到谈无欲手中。
“……可否告知原因?”谈无欲在说话间下意识地接过碗,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将其中鱼、蛋之类的荤食挑出来堆在碗边。
“因为令师兄不愿冒险再让你追去,”素还真见状又将碗从他手中拿回来,拿来汤勺将碗中的饭菜均匀拌地在一起才又递回去,“你且在此安心等待吧。”(猴:饼子你这话有内涵哦~)
谈无欲不再说话,看着手中的饭碗良久,又抬眼看了看素还真,最后有些无奈地坐下,慢慢地一勺一勺吃下碗中拌好的饭菜。
素还真看看他,将手中的拂尘把玩一番,起身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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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不要。”那人团身坐在床沿,用被子将自己裹在中间,低垂着双目紧紧看着他手中的碗筷。
他不语,将已经夹起的小块肉丝放弃,转向剥好的虾仁。
“虾不要。”那人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秀气的眉紧紧的皱着,一刻也不放松地看着他的落箸之处。
“鸡蛋也不要是不是?那你还靠什么恢复体力?”他有些恼了,暂且将筷子搁到一边。
“清斋素果就好,况且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被蛇咬了一口,小伤而已。”挑眉,那眉宇间的傲气似是与生俱来,却抹不去少年特有的幼秀之气。
“便是你挑食的借口罢了。”他看着他许久,叹息,唇边却泛起浅浅的笑意,而后拿来汤勺索性将碗中的荤素菜饭全数拌在一起。
“素还真……”
“只这一碗,吃光便没事,别忘了,我是大夫。”
“素还真!”
“耶~要叫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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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在谈无欲吃完饭并将素还真温来的一碗药喝下之后方才完全暗下来。素还真收了东西离开,独留谈无欲一人在屋中休憩。
谈无欲习惯性地走到窗前,却发现这扇窗的朝向在这个时辰是看不见月亮的,便打算去屋外走走。一开门,但见月华当空、银光满地,丝丝缕缕都似会随风流动似的,楚楚而令人生情。
不禁想掬一缕在手中,他于是顺着风的方向伸出一只手,闭目,任盈盈的月光从指间穿过,一如肉眼可见的颜色般温润、流畅。忽而,一阵悠然琴音响起,熟悉的音律应风和月,正切此景。
下意识地寻声而去,谈无欲在花园内的西亭看见了月下抚琴人——素衣合冠,如银的发丝飞泻,一身仙风道骨、一身斯文气派。
一瞬间的默然,他竟有些分不清虚实真伪,辨不明今夕何夕,一不留神,脚下踩中一段枯枝,“沙啦”一声,琴音应声而断。
“抱歉……”吃惊大过惋惜、惋惜大过歉意,但此时此刻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无妨,本也是一时兴起,随手弹弹罢了。”抚琴之人站起身,从亭中走出来,是清香白莲素还真,却不知为何在一瞬间与他脑海中“师兄”的影像重合在一起。
“……随手弹弹便有如此悦耳琴音,素贤人果真名不虚传。”寒暄,似乎可以绕开心头的疑惑,也将随之而来的不明阴影挥至身后,远远地,不让它们靠近。
“耶~俗人俗艺而已,若论此艺,傲笑红尘前辈才是卓越。”微笑,却目不转睛地看那人面上眼中的反应,心中仍然不解那人混乱的病因,但存三分试探之意。(猴:是说饼子你这口气真酸~)
“……素贤人忒谦了。”谈无欲眉目舒展,似是因为听到“师兄”的名字,整个人都放松了,连面前此人莫名又兴起的试探之意也忽略了。
“实话而已。”微垂眼睑,素还真将目光再度落上琴弦,落指一捺,又是一曲悠扬。(猴:果然是酸的…… 饼:百气寒霜指点飞某猴~)
谈无欲注视那人良久,而后背起手,再度望向夜中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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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弹的什么曲子?”他站在那人身边,许久,待一曲完毕方自上前。
“月夜琼华。”那人闭目沉吟,片刻之后道出四字。
“俗。”他瞥他,“白糟蹋了一首好曲。”
“哦?”那人挑眉,“俗在何处?”
“……月华何需赘饰。”他闭目,得意之情随眉峰挑露。
“……有理,那便叫它‘月之华’吧。”那人微笑起来,继而伸手拉过他。
“做什么?”不解,却没有闪避,仍他拉至身前。
“无欲,来学琴吧,凭你的资质,定不难的。”
“不要,说了不要。”
“理由?”
“…………我喜欢听你弹。”


前后究竟听了有多少曲,谈无欲记不清了,只觉得那些悠悠然随风轻散的旋律似有生命一般在耳边逡巡不绝,应和着漫天皓华,如梦似幻,令人不禁如夜醉般有些熏熏然。忽而兴起,他随手捡起一支细竹,依律缓缓舞起了剑招——剑分天地两仪,足踏四象无形,只是……散尽功体的身躯只能依葫芦画瓢而已,全然失了该有的力道与气劲。
素还真远远地看着他的动作,指尖稍稍迟疑了些,心思微转,却没有停,反而顺应剑招变换了曲路,原本悠畅婉转的琴曲蓦然一转,便似百川争流、千山争岳、万剑争锋,铿铿然玲珑尽出。
谈无欲的剑路也转了,以左为辅、右为攻,招式虚晃上、中、下三路,剑尖却直指地面;接着,他只觉一道白光自脑海中闪过,一句剑诀脱口而出:“日属阳,月属阴,日月合力诸百邪,阴阳调配灭千魔……”再闻“铮”一声琴弦骤断之音,他在素还真应声站起的同时蓦然回首,而后触电一般扔下手中的细竹,转身飞奔而去。
“咦?那甘不是谈无欲?素还真哪……呃?”方自外面回转的屈世途与谈无欲擦身而过,愣了一愣,刚一开口便见素还真化光而去,在半丈之外截住了那个散发飞奔的瘦削人影;心下一拎急急追将过去,尚未及想到如果这两人打起来他追去也是毫无助益,就见那黄衣之人如风中秋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而后整个身子一僵,直直倒落下去。
素还真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在那人倒下之前将之接抱在臂弯之中,却不知为何全身真气爆然而出,将头顶莲冠生生崩为两半,满头雪丝就这么全数披散下来。
“这……这究竟是安怎了?”慢了几步赶到的屈世途见状大感吃惊,怔立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
素还真却只是看着谈无欲紧闭的双目,许久之后将人横抱起,转身走回花园中的凉亭。
他静静地坐下,任银白月光蒙蒙洒了一身,任幽冷晚风吹起而人相同雪白的发丝。
他用一只手紧紧握着怀中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人紧紧拥住,小心翼翼,让那人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他自掌心推功过体,直到那人的心跳渐渐平稳,自掌心传来,与自己的脉搏同步。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半掩的眼睫如同平时一般完全遮住了目光中的情绪,哪怕那些情绪早已因为习惯的深藏而令人即使与他四目相交也难猜出他心中的真正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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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其实你并非真如你自己所想那般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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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是如此……
自心底深深叹出一口气,素还真收回目光,转向谈无欲。他像幼时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细细地打量他,从眉目至鼻尖再至紧抿的双唇——一样地如细笔勾描般精致,却不知从何时起在眉宇间多出了些淡淡落寞的痕迹。
被与生俱来的高傲隐藏住的痕迹……或许正是它让他错估了谈无欲个性的成长与变化,错估了他的需求,从而选择不断地用刻薄的言语来刺激他的好胜心,却从不轻言一句肯定或赞许——他似乎忘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谈无欲是人,所以心中必定会有一片柔软之处;就如同世人常常会忘却素还真是人,素还真也会疼痛。
再一次叹息,素还真微微抬眼看看天色,见夜风愈冷,便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
那人随之耸动了一下秀气的眉,接着偏偏头,将脸整个埋入他的颈窝。
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动作,却似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张开,将一种温暖情绪自颈间温热的鼻息慢慢扩散到素还真的全身,一瞬间竟让他兴起一种冲动,想要就这么拥着怀中之人,直到天长地久。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明白这将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谈无欲像这样抱在怀中,因为他是清香白莲素还真,他无法为了任何一个人而将天下大任弃诸脑后——风采铃如此,谈无欲同样如此。
无奈地闭起双眼,素还真静了一会儿,再度低头看向谈无欲,良久,俯下身在那人额角印下一吻。
吻很轻,却还是惊动了他,只见他双眉一促,微微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素还真紧紧盯着那双墨黑的眼眸,静等那人的反应。
那人却很快重新闭上双眼,将脸又朝素还真颈项边蹭了蹭,梦呓似的低吟了一句:“素还真……很冷……”




以医者的常识判断,素还真明白这一声轻吟多半是谈无欲潜意识深处的反射,而并非是他混沌的思绪恢复正常的表现;因为长期郁结与压抑之下产生的记忆紊乱,并不如常人所想一般会因为一两次的刺激而突然复原。然尽管如此,在听见那人用久违的高挑音调当面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心中却仍有一处细微的波动,那感觉……像极了年少时谈无欲突然改口叫他“素还真”的日子里,偶尔在他睡得迷糊之时,听见他脱口而出的一声“师兄”……(猴:是说饼子你的要求真是越来越低了……)
一时间百感杂陈,但心头明白谈无欲此时的身体是经不住寒的,素还真于是起身将人抱回内室。
好友屈世途一直在远处观望,他明了那是担心,便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究竟是安怎了啊?谈无欲怎会又出现的?他找你葱啥?”屈世途唠唠叨叨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已从昏迷转为沉睡的谈无欲,想要搭手帮忙素还真,却见他二人拥抱得甚为契合,自己根本无从下手,便先一步走去推开房门,进屋点灯。
“求医。”素还真将人抱上床安置好方才回过头来,“傲笑红尘前辈来此便是为此——谈无欲的思绪有些错乱,将前辈错认成了‘师兄’。”
“啥?那不是很危险?”屈世途脱口而出——对谈无欲,他始终是觉得有些惋惜的。(猴:是说屈杯你在想什么…… 屈:是说猴子你又是在想什么……)
“耶……傲笑红尘前辈是君子。”素还真说话间扫了一眼窗外,“时候不早,好友你忙了一天,也去休息吧。”
“哦,那你咧?要在这里陪他么?他看起来状况很差的样子。”屈世途点头,又看了看谈无欲,心里盘算着给这两人准备点什么吃的当夜宵比较好。
“嗯,不过夜宵就不必麻烦好友了,如有需要素某自己动手便可。”素还真言罢回身坐上床沿,见谈无欲额前有碎发铺散至眼角边,便伸手轻轻拂开。
“啊,好,那我来去了。”屈世途也不坚持,又看了二人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关上房门的同时,他感觉一阵冷风自身边吹进屋内,禁不住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寒战;却不知就在他关门的同时,素还真已然自床边站起身,对着房门的方向道了一声:“前辈。”

“素还真。”傲笑红尘站在门前,背手而立。他明白自己刚一来到窗外素还真就已然察觉,但他原本就只是打算来探病,并无提前将人带走的意思,因此心胸坦然。
“前辈,坐。”对对方的来意心知肚明,素还真便也不再言语客套,走到桌边坐下为傲笑红尘倒了一杯茶。傲笑红尘却径直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谈无欲,半晌之后才转身坐至素还真对面。
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整间房里静得可以听得清三人截然不同的呼吸声。素还真与傲笑红尘同时端起茶杯、喝下茶水、又同时伸手去拿茶壶,对视线片刻,再同时收回手,欲开口打破这种无言的僵持。
“谈无欲他……”谁知开口仍是异口同声,整齐得令二人面上同时一僵。
还好素还真先行反应过来适时停下,待傲笑红尘将剩下的三字“如何了”说完方自重新开口:“情况还算稳定,而且素某大约已经查出病因。”
“那可有医治之法?”傲笑红尘闻言双目一亮,下意识地看向床上那人,欣喜之情自然流露。
“有,”素还真也随之将目光转过去,而后眼睑微微一垂,“等。”
“等?何意?”傲笑不解。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素还真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壶替傲笑又斟满一杯茶,“谈无欲的病情并非一时半刻所造成,所以如要痊愈,也绝非短时间可以办到,而且此症源自内心,所以药石之效最多只能助他化解心头郁结之气,却不能替他解开心中的死结。因此必须得等,等他自行想通、自觉释然,病情也就自然会好返了。”
“……这便是你的结论?”傲笑红尘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素还真点头,直视傲笑红尘的目光,眼中一片泰然。
“那吾便没有理由再将他留在这里了,是么?”须臾,傲笑红尘收回眼神,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水,作势就要起身。
“耶~前辈不是想在这瑟瑟寒风之中将人带走吧?况且除却思绪混乱的症状不谈,谈无欲的身体尚需一段时间的医食调养。”素还真正坐不动,抬手再度端起茶壶斟满傲笑红尘的茶杯。
“……药食之疗,为医者开个方子便可。”傲笑红尘再次抬眼看他,暂时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耶……前辈将病人交给我,作为医者,总该调养稳定不是?”素还真面色如常,只在末尾处将话锋一转,“更何况他还是我仅存的师弟。”
傲笑红尘沉默半晌,之后起身走向门外:“别忘了,后日午时。”
十一

屈世途一直到巳时才寻着机会回到内室去查看谈无欲的状况。他乘着素还真带着续缘去了阪城坡、逍遥子因故离开、秦假仙也被自己打发走,迅速地去往厨房将早饭和汤药用食盒装好,又拎来一桶清水,穿过早间素还真亲手排设的阵局。
谈无欲还没有醒,想必是昨夜舞剑乏了身子——当然,也可能是刺激过头——这其间的来往原由素还真虽未明说,他却也猜到了七八分。归根结底一句话:情之一字误人深,为人者,哪怕是名满天下的日月才子,也仍旧在所难免。
“不过说说回头,谈无欲这回也实在是险之又险啊,幸好他错认的是傲笑红尘而不是什么别的仇家,否则恐怕小命早就休矣……”
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屈世途将饭菜汤药拾掇上桌面,却突然听见熟悉的高挑音调在身后响了起来:“你说我师兄怎么了?”
“啊啊,谈无欲你醒来啦?”他反射性地回头,同时不住地用手拍着心口,心道谈无欲啊你怎么跟素还真一个样就喜欢吓到人心里发颤。
谈无欲点点头,在看到他的面孔之后略微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一……”
“哎哎哎……”屈世途连忙截住他的话,“屈,我姓屈,屈世途。”
谈无欲见状垂了眼睑,也不多问,而是将话题转回了之前的问题。
“呃……我是说傲笑红尘是个君子,正道栋梁,无论多危险的事情,只要关乎正义,他都乐于出手相助。”见话题一转,屈世途也就放松了许多,却又有些感叹谈无欲的神智看似还是没有好转,便随口诌了几句好话,不过也都是真心话,所以说起来心不虚。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谁知道谈无欲虽然脑子不太清楚,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哦,我是看到秦假仙他们又出去找人回来帮忙素还真解决事情,突然想到如果傲笑红尘在事情就好办多了,才随口这么一说——啊,对了,你刚起来,快点洗漱一下吃饭,然后趁热把药吃了,素还真回来我也好交差。”屈世途赶紧岔开话题,将桶里的水倒进脸盆。
谈无欲顿了一下:“师兄不是去帮素贤人做事了?”
“呃……”是说谈无欲究竟为什么会这么难糊弄,“我不知道啊,你也知道素还真那个人就爱搞神秘……呃,咳——大家都知道,他私下里布的什么棋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知道。”呼呼呼,差点走嘴。
“是么……”谈无欲又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一回神突然想起自己昨日夜里原本在花园里听素贤人抚琴,却不知是何时……如何回到了这里……

自然,谈无欲并没有拿这个问题去问屈世途——他感觉得出屈世途对他语带隐瞒,虽然他并不清楚理由。
他也看得出屈世途看起来很忙,江湖路险,他跟在素贤人身边,料想也是责任深重的,所以他也就没有理由为一些琐事留住他的脚步。
但他仍旧心感疑惑,因此待屈世途收拾完东西离开就走出内室,打算到花园走走,看看能不能回忆得出昨夜听琴之后的事情;怎料出了内室才发现这屋周围居然排布了机关阵局,而且每一阵都是精彩的手笔。
“嗯……”眉锋微微一挑,他习惯性地垂了眼睑,片刻之后背起手缓缓走进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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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五方,错八卦位,嗯……左脚坎,划十三步向坤。”他望向四周的石壁,沉吟片刻,道出自己的破阵之法。
“耶~坤者地,向艮……八……下七步则入兑,死门……”那人摇头,执起剑划地为圈,“嗯……应自坎六步至离,再七步,折乾。”
他不以为然:“此局卦位有变,乾在左中,恐怕有诈。”
“佯诈,乾左中,左下同样以雷为攻,整卦向呈镜面而已。”那人却自信颇为自信,丝毫不见动摇。
他有些气恼,却也不愿与他争执,转头继续观察阵局变化,薄唇却下意识的抿紧了,鼻子里不经意轻轻“哼”出一声。
“哎呀,无欲,生气就不好玩了啊——不如来赌一把如何?”那人凑近他,额头几乎顶着他的,唇角弯着那抹看来斯文却其实不可一世的浅笑。
“赌什么?”他挑眉,毫不示弱。
“赌谁先出阵,一个要求。”那人的笑容突地邪恶起来,也或许……只是他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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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无欲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巨石,足分四九至艮位入中,再三步向离位,一个旋身走出了阵局。他不由地轻轻弯起唇角,抬起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稍作休息之后转回身再度将阵势打量一番。
“此阵颇有些趣味,反而闯之,必会变向运行吧……” 眉锋再挑,他轻掸一下衣袖,再度走入阵局。
正在另一处安置机关的屈世途见状暂时停了停手中的动作,片刻之后轻声一叹:“谈无欲……无论变成怎样都还是谈无欲……”


十二

由于没有功体护身、破阵时全凭敏捷的反应与精妙的步法,因此当谈无欲再一次闯过阵局之时已然深觉疲惫。他于是在阵口的草畦边寻了一处圆石坐下,闭上眼睛静心调息,待到呼吸稍稍平稳一些之后才起身,走进不远处的花亭。
此时天色已然过午,但日头却因为已过暮秋斜挂,刺眼的光芒自额角边直射过来,晒得人有些发晕。谈无欲因此转过身去,想要躲过那些灼目的阳光,却在转眼之时发现这园中原来别有洞天。
自花亭过去十多步,有一处不大的莲池。池中的莲花早已谢了大半、所剩无几,但莲叶却依然碧绿着,铺散了满池。谈无欲便是看见了这处莲池,于是信步而至,在池边静立良久,而后发现了不远处的几支叶盘之间藏着的一朵小莲。
那莲算是晚绽的,才刚开了八九分,花瓣如温玉一般白润透明,并且轻散着些幽幽的清浅香气……似是从记忆的深处传将出来一般,盈盈绕在鼻间,愈久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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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莲?”他探首,看了一眼那人面前的纸,但见墨舞成飞的四个字,以莲字坠尾。
“莲者一物百用,花、蕊、子、茎、根,无一不宝。”那人笑,润着茶色的唇弯着温和的弧度,顿了一顿之后将纸推至他面前。
“便是自诩无事不通的意思了。”他唇角轻扯,执笔沉吟,半晌之后在那四字旁边落下两字“脱俗”。
那人随即拍起了掌:“这二字对得好,含蓄。”
“谁有空跟你写对子玩。”他睨他,却许久斟酌不出剩下的二字。
那人见状笑容更盛,忽而起身来到他身后,手绕过他身侧执起他的,像儿时教他写字时一般一笔一画地写下二字“仙子”。
“……不好。”他皱眉,松了笔去抓那纸,打算毁了重新来过,却被那人先一步拦下。
“莲正乃花中仙子,且出水脱俗不染,有何不好?”
“全部不好——为什么我连取个号也得跟你取在一起?”
“耶~~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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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谈无欲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轻触那莲瓣,却不料估错了自己与花朵间的距离,一时失了重心,整个人朝着池水落下去。他猛然回神,努力想要稳住身形,却无奈力不从心,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掉了下去。
所幸池水不深,而他在落水之前终于调整好了姿势,因此只浸透了半身;不过一双脚却是实实在在地陷进了池底的淤泥,到他费力地爬上岸边之时,足上布履已然被长久地留在了池底。无奈之下只好裸足,提着湿透的衣摆往内室走去,怎知刚走回花亭就见那清香白莲素还真带着一名黑发蓝衣青年迎面朝自己走来。
反射性的动作便是转身而去——这衣冠不整的模样怎好见人。谁知那素贤人却自身后追将上来,谈无欲正感吃惊,就觉双肩一沉,一回神才发现是一件纯白镶蓝的外袍。
“秋风寒骨,速去将湿衣换下吧——功体未复,若再着了风寒,便又要多苦一层了。”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稳而深沉,听不出说话人的情绪。
“……多谢。”谈无欲抬眼看他,微一欠身不再多留片刻,快步向内室走去。
素还真望向他过去的方向仅一瞬,便垂了眼睑,转而继续自己的行程。

回到房内不久,屈世途就拿来了替换的衣服,连同一碗热姜汤,想是素贤人嘱咐他送来的。谈无欲不由心道素贤人医者之心,喝下姜汤之后便乖乖地换了衣服上床休息,以免真的将身体弄病了,再给人增添麻烦。
屈世途仍旧在屋外摆弄机关,隔着墙,偶尔能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宁静,自然,鸟声风鸣不绝于耳,却是真如古人所说一般更添幽静之感。
茫茫间便有了睡意,谈无欲眨动双眼,索性侧首依进枕间,忽而一阵清淡的莲香飘散而来,他一惊,抬眼寻香望去,只见那件纯白镶蓝的外袍正挂在不远处的床栏边。心底随即一片了然,暗道原来这“清香白莲”之称便是如此来历,而后安心地闭了双眼。却不知一道伟岸身影就在此时推开了房门,立在门边看着他许久,方自踏将进来。

傲笑红尘轻轻掩上房门,小心翼翼地坐至床边,生怕惊动了刚刚睡着的谈无欲。他静静地望着那人,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的睡容。
那人面上的颜色的确比刚来时好多了,想那素还真身为神农医谱的作者,在医术上的确是有几分过人的造诣,将人交给他医治傲笑红尘倒也的确放心不少。
只是……
目光一扫,入眼是床栏上那件纯白镶蓝的外袍,莫名的敌意油然而生,他皱起双眉别开眼,却无意出手将之拂开——这两日的从旁观察,越来越令他觉得素还真此人复杂而难以理解。然回心静思,却又忍不住叹息——一个人活到如此疲累的地步,何苦?
又自叹息一声,傲笑红尘不再去想素还真的事情,安心地看着谈无欲,见那人似是做了梦,眉峰轻耸,睫毛微微抖动,便伸手握住他的。
那人随即安稳下来,指尖却顺着他的掌沿一番摸索,寻着他的指尖,将自己的交缠上去,握紧。
傲笑红尘心底一阵情潮涌动,面上的线条全数柔和下来,就这么任他握着,他不放手,他也不愿放手……

这一握也不知握了多久,傲笑红尘方自回神,就听见屋外传来人声:“今晚又要陪一宿么?白天才大动干戈一场,也不稍休息一下?”他猛然抬头向窗外望去,才发现月娘已然悬上半空。
“嗯……好友也辛苦了一天,先去休息吧,这里素某自己来便可。”回答的人是素还真,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料想正是朝着这里过来。
傲笑红尘略有迟疑,最终却还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自谈无欲手中抽回手,一个纵身,在素还真推门进来之前自窗口跃出。
十三

窗纸极其细微地震动——素还真明白是那人刚刚离开。他半垂眼睑,下意识地轻叹,合上门来到床前。
谈无欲睡得正熟,一只手搁在棉被外面,半握。他凝视良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上去,掌心相贴。

傲笑红尘在窗外驻足,却始终没有回头去看屋内。他听见了素还真进屋后的一声叹息,良久,也跟着轻叹。
谈无欲的呼吸依然平稳,想来并没有被他的离开惊动,只是那陡然空了手……想必已被另一只手握在掌中……
双眉一紧,他下意识地将攥掌成拳,许久,却又缓缓松开。

…………
一夜无眠。

天际乍现第一道曙光之时,傲笑红尘长长舒了一口气,自窗边离开。他走进花亭,横筝轻抚,一曲晨歌悠然散进整个云尘盦。
素还真闻音自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垂眼看了看谈无欲,见他双眉微促,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额边的碎发。
那人随即动了一下,却没醒,一个翻身向床铺里侧窝了进去,顺势也松开了被他握了整夜的手——素还真微微一怔,而后垂了眼睑,起身走出内室。
筝音不绝,时而清婉,时而欢跃,如风撤寒竹,似幽谷流水,倒为一向宁静的云尘盦添了几分声色。素还真远远地站在廊下听着,许久方自上前,却并未开口,直到一曲奏毕。
“素还真。”未及出声,傲笑红尘便先一步叫出他的名字。
“前辈。”欠身,他将拂尘甩向身后,静等下文。
“……魔刀之事……” 欲言又止,傲笑红尘言语之间略显迟疑——有些事,看见了,想不顾及、难、顾及、更难,所以头一次地,直肠子也拐了弯。
“素某尚能应付,却无余力。”一句话,同时断了两人的踌躇——当断则断,素还真终究还得是素还真。
一时无语,傲笑红尘深看了他一眼,而后回身落坐,继续抚琴。素还真默默注视琴弦,许久,背过身去看向内室的方向。
过不许久,那扇屋门开了,一人白发黄衣,从屋中步出,远远地朝这里张望了一番,接着信步而来。
“师兄。”那人在亭外驻足,如画的眉眼舒展着少见的喜悦,对他,则是礼貌的欠身。
他回礼,那人便从他身边走过,在他的身侧让抚筝之人牵住了他的手——
“素还真哪,秦假仙来了,正在前面等你。”屈世途正在这时从前面的回廊跑了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叫他。
一甩拂尘,他回身向亭中二人微一欠身,接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屈世途走过来的方向走去。


尾声

“清香白莲果然是舌绽莲花”
“公子面前岂敢”
“素还真岂有何事不敢,俗话说尊老敬贤做晚辈的该礼让先天,这局就算扯平……难怪他对你念念不忘……”

…………
…………

“只有素还真的玄子神功方能破我这招麻木不仁……你果然是素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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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阁下是?”
“居住在神之社的六丑废人。”
“……来蒿棘居有事吗?”

…………
…………

“……谈无欲,你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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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一莲托生品……一箭数鵰,可说是绝,绝得令人激赏。”
“哈,难得这句话会从你素还真口中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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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了,何不进入?”
“我见你引筝意盛,不便打扰”

…………
…………

“……谈无欲……他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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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残之招加上眼盲,素某一定竭尽全解你之苦。”
“素还真,我跟你讲这了吗?”

…………
…………

“……谈无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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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尾声中之对话出自剑踪-奇象,鸣谢高寒亲《月落霜华醉红尘》篇首之灵感)
顶端 Posted: 2007-09-28 18:38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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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再温习还是字字珠玑,反复咀嚼,回味无穷!我喜欢这里的日月才子保持了绝大多部分的本质,而傲杯更加的柔和,的确和戡魔录那时很吻合。

要是能看到落魄版后的傲杯文就更幸福了,打滚打滚!
顶端 Posted: 2007-09-29 13:07 | 1 楼
wooho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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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十四亲 落魄版的傲杯这边也很爱啊~~~翻滚~~~ 同期望有这样的文可以看~~~~
顶端 Posted: 2007-10-08 11:00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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篙棘居 » 半涉浊流(同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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