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楓帶來的紅。

滿目秋色中的那一抹紅色。



‘我不懂。’

‘汝沒必要懂。’



微風吹起他的發。

如秋色的長發飄散著，落到魔的手中。



‘連一步蓮華都無法猜透吾在想什麽，汝卻一眼看透……魔是不容許有弱點的……’

‘我沒有看透過任何人……也包括你。’



魔將他摟進懷裏，抱著他，用盡畢生的溫柔。

逐漸消逝的體溫，讓魔閉上眼。



‘劍雪被吾穿透時，吾都不曾……’

‘落淚，並不一定代表難過。有時候也是高興的意思。’



從未對他笑過的人，如今淡淡的笑了。

抿著嘴角，沒有聲音，只是些微揚起。

但這就夠了。



‘曇花都不及汝笑容的萬分之一好看。’

‘……’



魔安靜的坐在楓葉林裏，懷裏是他此生至愛的男人。

刺眼的紅色，曾是高傲的象徵，如今只是失敗者的諷刺。



‘吾從來不覺得汝屬於這秋色。’

‘……’



秋色長發，了無生氣的飄散在滿是楓葉的地上。

驀然間，魔笑了。

‘很快，這世間，就只有汝和吾……很快……’

‘……’



魔曾經不止一次的失去。

而這一次，他失去了他的紅……

那炫目的色彩，從此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痕蹟。



‘魔的淚……只會代表痛苦，你懂麽？傲笑紅塵。’

傲笑紅塵從昏厥中醒來，發現自己被綁在高高的十字木架上，環顧四周居然沒有一個看守，他不禁冷笑，魔界未免太看不起他傲笑紅塵了。運起真氣，想震斷繩子，卻發現自己的內力像被爛泥根本沒辦法聚在一塊。
冷笑又爬上他的嘴角。難怪了，現在的他如同普通人，即便是想辦法解開繩子也逃不出魔界眾人的掌手心。

‘前輩，魔是種狡猾的生物。切記多個心眼。’臨行前素還真告诫他。卻被他嗤之以鼻，他那么容易被骗吗？

如今看来，素还真早就料到如此……莫不是自己又被利用了？

一词‘利用’竟让脑海里出现了过往那些交心之友利用欺骗自己的场景，傲笑红尘的心像被刀剑劈中般的疼痛。

他從出生起就在被人欺負利用，可悲的是他怎麽也逃脫不掉這樣的命運。母親為得到父親的愛，借腹生了他，父親為了還債，欺騙他自願賣身進青樓，師父救出他，卻為用他的血救自己的愛人，好不容易活下來，練就一身武艺，結交了不少朋友，沒想到有些只為借自己的名聲往上爬，就連戀人也背叛自己……

“這就是汝的心魔？”冷洌的聲音打斷了傲笑紅塵的思緒，他緩緩擡起頭，眼中已經不見當初的堅定。

吞佛童子聽說別見狂華帶回來一個正道先天，他對此人産生了好奇，居然會有被騙的人正道人士，除卻劍雪，那麽這人算是稀有品種了。

在傲笑紅塵眼裏印進吞佛的紅色。

“吞、佛、童、子？！”吃力的吐出魔的名字。

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吞佛笑了。笑聲傳到傲笑紅塵的體內，竟讓他嘔血。紅色染在傲笑的秋色長衫上，像楓葉停駐在他身上一樣。

“魔的名字可不是乱叫的，难道汝是要與吾建立契约？”吞佛靠近周身的压迫感使得傲笑红尘不能自己的发抖。

“汝的功体已被先知散尽，如今汝就同那些低等生物一样脆弱。”拉下傲笑红尘的发冠，长发就这么披散，吞佛勾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眼中的恐慌，是吞佛最好的娛樂。不知所謂的啄上傲笑的唇，轻轻的擦着，傲笑原本就冰冷的双唇比起吞佛的，要温暖太多。吞佛喜欢这种温暖，一时间爱不释手。

傲笑睁着眼睛，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的心早已无之间那般的坚定，他眷恋着吞佛的温柔，游移的目光也停在吞佛的眉宇间。

‘曾经他是一剑封禅。那个看着剑邪时，目光温柔的男子。曾经他傲笑红尘是那么希望有如此一人全心全意看着自己。’

吞佛尝够了，便推离自己与傲笑的距离。意外之外，傲笑的顺从，虽然没有任何的回应，却足以让吞佛乱了手脚，他尝到了傲笑心中对于信任的渴望，他的心是清明一片，就算现在被心魔所缚，那心中也是纯洁无垢，所期望的也仅是信任而已。

这是人最高也是最低的欲望，体现在他的身上，没有让吞佛觉得恶心，反倒……吞佛心中一惊，本能在警示他，面前的男子是比一莲托生更可怕的人。

如果与他过于接近，终有一天会毁了自己。

害怕，是心机魔第一次尝到的味道。本能的他想要毁掉这个男人，这样他就安全了。



“吞佛童子，意下如何？冥见的提意？”鬼知并未查觉到吞佛的失神。

“就按冥见先知所言吧。”吞佛童子冰冷的望着比三天前更加颓然的男子。三天来，他一定无时无刻被心魔所折磨。“虽弃伊功体，但功体终有恢复的一天，先知要早做打算。”

除去他不能死外，在他身上做任何事情，都无妨。吞佛双手一背，转身离开。鬼知和冥见看着这个心机魔。

“伊比过去更残忍了。”

吞佛走在赦道上，他要去见一个人。

赦生坐在他的狼兽身边，还未解开封印的他，只凭地面的震动与风被划开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

‘汝乱了。’

全魔界看得透他心情的也只有赦生，但吞佛并不是在意。因为赦生闭了五管，所以可以了解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等赦生解开封印那一天，也就是封闭看透的时日。

“吾是来看伊的。”蹲在狼兽身边，吞佛抚摸着这上好的皮毛。

赦生不多话，吞佛心乱了。却不需要他来帮他理清。

赦生，那个心机魔有什么好的！兄长的声音突然闯进赦生的脑海。他握紧狼烟戟，雷电在空中排了字。

‘汝去过心魔洞了。’

吞佛并没回答。

赦生也不再寻问，他已经得到他要的答案了。

“吾要去苦境。”吞佛留下这句话，就离开赦道。

而他带来的心魔一直纠缠在赦生身边。

‘兄长……’心里默念兄长的名字，他要感谢吞佛带来的心魔，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兄长了。

章二

吞佛出現在傲笑紅塵的高棘居。

簡單，就如同他一般。

居內，所有東西都呈單數存在。

有些地方已經積起薄塵，吞佛蒼白的手指在上面輕抹，灰塵將他的手指變成灰色。

“吞佛童子？！”

素還真闖進居內，驚訝的看著眼前的魔。

魔回身，露骨的蔑視，讓素還真騰升殺意。他眼見著吞佛抱起傲笑的箏，卻不敢輕舉妄動。

“汝又騙了伊。”吞佛毫不在意的素還真的殺氣，本來他只是想來看看，但既然素還真出現了，他來到這裏，絕對不會只是路過或者來看好友居所這麽簡單，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性。

握緊手裏的拂塵，素還真一怔。

“汝從來沒有把伊當朋友看待。”吞佛冷漠的聲音裏帶著嘲笑。“伊傷心了。”

魔冷酷的話語一針見血，素還真無言反駁。他從沒把傲笑當作朋友看待，最初到現在一直都是利用的對象，不停把他身邊的人去掉，只為讓傲笑沒有退路的相信自己。魔見素還真沉默，他冷笑。

“用魔心換傲笑紅塵，希望汝不要忘記。”

有意抱著箏，走過素還真身邊。“伊的味道很好。”輕薄的口氣，讓素還真急提真氣，伸手一掌，卻被魔輕易的躲開。

魔借著素還真的掌力消失在蒿棘居外。

素還真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吞佛的嘲笑在腦中揮去，當務之急是把傲笑救出來，他不希望傲笑又是第二個風采鈴。

他想起有多少個夜，他隱自偷偷來到這裏，靜靜的看著床上的男子。不停的告誡自己不能動情，但是剛才的舉動不正是告訴吞佛，傲笑在他心中的地位麽？這麽多年來，他還是如此沉不住氣。每碰到有關傲笑的事，就會變得不像自己。懊惱地扶著頭，跌坐在如今空無一物的琴桌上。



眼前一片黑暗，傲笑感覺到四肢綿軟無力。木然的直視前方，這地方太暗了，暗到連一絲光線都看不到，色彩只剩下黑。

在多久之前，他被挑斷了手腳筋，然後就被丟進這地牢。

驀然地，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可是他看不見，那是誰的聲音。

‘傲笑大哥，跟袁曲在一起好不好？’

那是他負了的袁曲。眼前仿佛出現袁曲秀美的臉。與愁月相似的臉，傲笑卻可以輕易分出她們。袁曲是袁曲，愁月是愁月。

‘袁曲，大哥不能……大哥不能再害你了。’

秀美的臉上現出淚痕，紅色的淚痕。一滴一滴落在傲笑的臉上，順著他的臉頰滑下。是不是因為是紅色的？他覺得好燙，好像要把他整人都灼盡。

也罷……傲笑微笑，如果天要如此了結他的命，就讓天拿去吧。

箏琴的聲音如高山清泉淌進他的心裏，灼熱的感覺逐漸被澆息，睜開眼睛他被眼前的光明刺得眯起眼睛。等他適應，看清眼前的情景時，他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吞佛居然在拂箏。

再看自己身上的傷已被處理妥當。

琴聲止，吞佛抬起頭。

“醒了。”

也許是因為箏琴聲，也許是挑斷手腳筋的痛，讓傲笑紅塵眼中對正義的執著又回來了。他瞪著吞佛。

“這裏是何處？”

“吾的房間。”吞佛執意把成為廢人的傲笑帶回房間已經惹怒先知鬼座。但他卻不在意。無論怎麽做，他都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

“魔界囚禁傲笑紅塵，妄想得到什麽？！”嚴厲的質問，在受傷底氣不足的情況下看來像是在對眼前人撒嬌。

吞佛拔了商音，刺耳的讓傲笑皺起眉。

“素還真會告訴汝的。”

吞佛走近傲笑，在床前停步居高臨下的審視。

傲笑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然，可是渾身無力的他只能任由魔的視線在自己身上遊移。那是一種侮辱。

“是什麼讓汝即便被人欺負，被人利用，還能對正道如此執著？”

“……”傲笑沉默著，吞佛在他眼底看到心痛。不過，他並不打算就如此放過他。

“被兄弟，被愛人欺負，為什麼你還能原諒他們？”

吞佛是魔，魔是憑著本能去做事。任沉浮他第一個見到的人，但任沉浮卻和傲笑不一樣，同樣被背叛，任沉浮為了復仇而墜入魔道。傲笑則選擇了原諒。

為什麼？就算在心魔洞，也無法激起傲笑的憎恨？

“為什麼……”傲笑感覺到從心底泛出來的痛就快把他淹沒，“為什麼你會知道……”

“……”吞佛不答，他沒有義務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想知道他問題的答案。

深埋在心底的痛，如今被眼前白袍紅發的魔血淋淋的拉開，傲笑紅塵腦子裏只能想到逃避，撇開頭，不再去看魔的眸子。



琉璃仙境

談無欲側立在素還真的身邊。

“查覺到自己的心意了？”

素還真不語，談無欲就當他是默認了。

“我都可以面對，你為什麼不行？”

“這就是我們分開的原因？你早就查覺得到了？為什麼你才來不說？”素還真抬頭看談無欲。

“因為我想看看武林第一人為情所困的樣子。”

“現在你得償所願了。”素還真帶著冷意。

“是的。果然要比得到天下更有趣。”談無欲眼中平靜無波。曾經他也為這個男子瘋狂過，但是很快他發現自己太傻了。那個男人只是希望透過自己的驕傲看另外一個男人。是該感謝自己一貫理智還是要感謝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傷害讓自己不得不從夢中清醒過來。“傲笑紅塵，不是你認清自己就能得到的。素賢人，這次你吃蹩了。”

素還真不再平靜，不再是高深莫測，看不透的高人，談無欲突然想起公孫月的話。

‘仙人有愛時，就連凡人都不如了。他們不懂得撐控自己七情六欲，到頭來只會傷害對方。’

淡泊的笑容，在談無欲嘴角蕩漾開。

看来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章三

呆魔界的傲笑紅塵隨著時間推移，四肢的傷也好得差不多。這有一半也要歸功於吞佛帶過來的傷藥。開始時，傲笑以為吞佛是想毒害自己，在吞佛親自試藥後，他將信將疑的服下這味道難聞的傷藥。

並且在吞佛的處所，傲笑沒有受到任何的限制。但吞佛越是如此，傲笑越是不敢親舉妄動。魔是狡诈的。

每天他只會在吞佛臥房外的院子裏活動，保持體力。他要做好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拷打，當然魔界別妄想在他嘴裏問出什麽。

但是在魔界已一月有餘，還是什麽動靜都沒有，漸漸地，傲笑有點耐不住氣。他開始往院子裏發展。

沒想到才步出院子，他就碰到任沉浮。

“先生？！”任沉浮還是一貫的儒雅，但是不知是否是在魔界的關係周身散發著一股魔氣。傲笑並不知任沉浮是魔界的臥底，他以為任沉浮也是被魔界捉來的。

一回來就聽說，吞佛把傲笑私自帶回寢宅搞得幾位先知很是不高興，他就好奇的想來看。從他認識這心機魔至今還未見過他如此用心在任何事物上，更別說人了。或許，此人會成為吞佛的弱點也說不定。如果真是如此，就算不能讓吞佛為已所用，那也能讓他站在自己這一點邊，助自己早日取代那些所謂的鬼座先知。

打定主意，任沉浮露出松了口氣的神情。“傲笑前輩，汝無礙吧？在瀚海失散，吾以為被抓的只有吾一人爾。”

“還好。”不想別人知道自己已失去武功，傲笑含糊带过。

“傲笑前辈在此，難道也是被……吞佛童子带来的？”任沉浮说到吞佛时加重了魔的名字。似在向傲笑灌输自己也是被吞佛带来的错觉。

“先生也是？”果然，傲笑不疑有他。

“傲笑前辈，想过如何逃脱么？”任沉浮進一步試探。

“……”傲笑的沉默並不是因為任沉浮的問題，而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吞佛。

紅得似火，白袍襯得那紅色，更加耀眼。吞佛漠然的走到傲笑面前，留了冰冷的背影給任沉浮。

伸手一揚，出現幾個魔界士兵把任沈浮帶走。

“莫要傷害任先生！”傲笑瞪著他。

“那麽將伊的刑罰加注在汝身上，可甘願？”吞佛平靜回望傲笑憤怒的面容。

沒有半分遲疑，傲笑便回答道：“只要不傷害任先生。”

心底騰升起怒意，吞佛不滿傲笑為他人負出而甘願自體受到害傷。

眉，蹙得更緊了。

比剛才更加冷漠，抛傲笑一人在外面，轉身入內。但終究，他還是沒有讓傲笑實踐自己的話。憤憤的回房，吞佛發現自己有自成年後，便不再有今日這般的情緒翻動。一掌將棗木圓桌打成數塊，第二掌剛想拍在傲笑的琴上，他‘哼’了聲，沒有下手。

負氣的坐在琴桌前，發泄的拔著琴弦。琴發出刺耳的悲鳴，獨自一人時，吞佛並不壓抑自己的情緒，盡力的發泄才能更好的去掩飾自己，而有效的保證不外露自己的情緒。

當傲笑跨進房間，悲鳴早就變成款款的琴聲，他正是被這飄渺猜不透的琴音牽進來的。

“你方才生氣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竟讓吞佛的琴停了下來。

擡頭注視站在他前面的傲笑，吞佛笑了。

令人捉摸不定，是怒還是喜？

不是沒有見過美人，但傲笑還是因吞佛的笑容閃神。

竟有笑起來如此溫柔的魔。

“吾確實生氣了。”吞佛不否認。“因汝。”

傲笑沈默，他不明白吞佛話的意思，如今他若要對自己做什麽也無力反抗，但是他的話卻讓自己不解。

“是因我與任先生……”

“吾氣汝不愛惜自己。”此話一出，吞佛便饒有興趣的看著傲笑陣白陣黑的臉。

一代高人，怎麽會如此好懂，如孩童般不懂得掩飾自己。

“你、你……”傲笑顫抖著手指著吞佛。他這是在關心自己？

“莫要多想，汝是吾魔界重要的人質，多傷一份，吾等所談條件便少一份。這……汝不會不懂吧？”

傲笑的心一悸。有那麽一瞬間他信了吞佛的話，結果……他又被騙了。

奢望別人關懷的心還沒有沈睡麽？

這般見掘的心緒。不是早就該收起來了麽。

“汝在想又被騙了麽？”在傲笑胡思亂想時，吞佛早已從琴桌來到他面前。

吞佛發現自己很愛這麽看他，傲笑自己一定不知道，他看著自己時，眼裏是想要對人倚賴的渴望。這時候，迷惑他是最好的機會。

而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他的這個秘密……

“無。”淡淡的一句，揮開吞佛伸過來想要拂他臉的手。當然他一點也沒意識到吞佛伸過來的手是想摸他的臉。

吞佛反手抓住傲笑的手腕。

“明日，吾帶你去見一個人。”

第二日清早，傲笑醒來時，吞佛已經不在枕邊。想起來，傲笑就覺得無力。就算功體被廢，難道自尊也被廢了？為何當吞佛摟住自己安眠時，自己沒有推開他，反而眷戀於他的溫暖。最初的掙扎也被吞佛輕易化解，像安慰孩子般，輕柔的拍著自己的背。
‘魔是不懂得愛的。’

但是他卻懂得如何讓自己卸甲，將自己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他面前。

這便是素還真所說的，魔高明所在？

呆坐在床上的傲笑被門外的雜聲拉回思緒。

“鬼座先知又來了。”

“還不是因為大人把俘虜帶回宅子。”

“噓……輕點。大人說不可以吵到那個人。”

“什麽啊，真不知道大人又在想什麽，也不知道那個人有什麽好，讓大人這般護著他。”

“……為了那個人，把先知們都得罪光了……”

聲音遠去，最俗爛的方式用在傲笑身上仍然如此適用。吞佛進門時，見到他抓著錦被混身發顫，他皺了皺眉，朝傲笑走過去。

“安怎？”

這時傲笑恍然回神，盯著吞佛的臉，沈默的看著。

見傲笑不說話，吞佛便想離開，剛轉身，就被拉住衣角。“為什麽？”

吞佛回頭看他，反問道：“汝是何意？”

“不，沒有。”傲笑松開手，他腦子裏回響著剛才那個仆人們的話。他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吞佛為了自己得罪了先知。他可以相信麽？吞佛做的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自從他被吞佛帶到這宅子裏後，他就沒有受到任何的審問。魔話不多，卻將一切安排得無可挑剔。難道他是希望自己成為魔界一員，幫助他們統一苦境麽？不，不是。他已經成為廢人，唯一的利用價值就是用來換取魔心。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對自己這般的關心……

心涼涼的，傲笑覺得自己的人生總是在被利用之間渡過的。忽然，一股暖流滲進他的皮膚裏，他擡起頭，發現吞佛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其實你並不需要對我這麽好，我只是交換品。”眼底的哀傷，還有那對自己人生的無奈和那仅存對命運不公的憤怒，都被吞佛收在眼裏。

魔，露出淡淡的微笑，這並不是嘲笑，而一種寬慰他人的笑容。在他還是一劍封禪時，只對劍雪展現過。而如今，他是吞佛童子，意義又是不同。

他不懂。

“我不懂。”

“汝沒必要懂。”吞佛吻著傲笑變得蒼白的唇。憐惜的。

只不過，他是吞佛，一切以魔界利益為重的心機魔。無人知曉，此時他心中所想。是真正被傲笑的與眾不同所吸引，還是另有目的。

傲笑雙手無力的垂在身體兩側，他被蛊惑了，根本不記得去揣測吞佛對自己好的用意，也不記得眼前的是一種被稱為魔的生物。

把傲笑壓在身下，吞佛並不急著去做什麽，他只是用手指細細的勾勒著傲笑的輪廓。過去無不顯示他堅毅的五官，如今變得這般柔和。迷惘的雙眼，注視著吞佛的雙眸。潛意識裏，他在尋找答案。尋找吞佛為自己改變的答案。

吞佛伸出舌頭舔了舔被自己吻到紅腫的唇，眼底笑意變得更深。他也在享受此刻的寧靜與舒適。偶爾抛開魔界的事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失是種休閒。更何況，鬼座先知剛通知他放他長假。

“昨日，說過要帶汝去見個人。”

“誰？”傲笑順著吞佛的話問道。

“汝去了便知。”抱起傲笑，喚人來為他換衣。“吾在外面等汝。”

仆人們推門進來，手裏拿著與他發色相同的裘皮大衣。

換完衣服，傲笑猶豫著打開門，吞佛果真如他所說站在外面。火紅色的魔，存在感是這麽的強烈，傲笑一陣眩暈。這是一種誰都無可替代的存在感，與自己完全不同。

伸手拉住有些搖晃的傲笑，吞佛當然知道他心中的想法。眼前的這位高人，太不懂得掩飾自己想法，再加上心魔在他身上的餘力，傲笑在他眼前更加的一览无遗。

“走吧。”抱起傲笑，吞佛消失在門外。

時已入夜，仙鳳站在回廊下，看著從午後就開始下得雨。“明明早上還是晴天的。”


坐在亭內，龍宿悠然的撫著琴。遠處，一撐著油傘，渾身素白道者接近宮燈幃。龍宿收了琴音，擡起頭。

“劍子。”

“龍宿，好久不見。”

“再見汝，恍若隔世。”

“雨勢漸大，你要繼續現在情況談話麽？”

“劍子，踏入這個亭中，會造成什麽後果，汝明白。”

“吾心依然，但看龍宿當下之心。”

“哈！又是那句華麗的名言，汝不入地獄，使吾入地獄，劍子，請入亭中吧。”

“龍宿。”

千年的友人，龍宿與劍子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劍子明瞭若不求助於龍宿，中原苦境將會落入惡人之手。而龍宿也明白，能讓劍子求助於自己，問題已經大到以劍子他們之力無法處理，必須借助他的力量。

接過龍宿的遞來的紙，劍子帶著痞笑，出聲念出來：“第一，傲笑紅塵化消對疏樓龍宿的恨意；第二，事後任何人，不得對疏樓龍宿聯合動手。好哇，果然是小小條件，很小很小，小到大大的困難。”

要傲笑這個直人原諒龍宿？劍子已然放棄這個可能性，心生一計，他決定利用某人的情……無他法，只能如此了。

數日後，接過劍子守信拿來的原諒證明。龍宿看到熟悉的筆記時，了然的當作未看出來那是假的。果然要他原諒自己是奢望了。

美不可方物的容貌露出無奈的笑容，劍子看在眼裏，也不多說。只怪他們無緣無份啊。

從第一次見面起，便是單方面的情意，單方面的厭惡。



百年前，某一次儒道釋舉辦的英雄聚會，傲笑被選入賓客之內。但他一向不喜參加這類活動，在到達後，便挑了處安靜的角落坐下來。心想待聚會過半，便與三尊道謝辭行。

已是儒門龍首的疏樓龍宿，今日也難得想尋處僻靜的角落休息一下。優雅的步到那地方時，發現早已有人，沈穩堅毅的面容，坦然的神情，此人正在閉目養神。

七步之外，龍宿停步，輕搖珠扇，與那人對視。

真是人聲未到，味先行。一向素樸的傲笑對香味特別敏感，原以為是儒門的女俠，睜眼卻見是儒門龍首。一個男人何以搞得如女子般。傲笑雖然知道不可對人有偏見，但這樣的人讓他想起半花容，想起白雪傲霜。把什麽都擺在臉上的他不經意間皺了皺眉。

與自己見過得同類的人相比，眼前的劍者不僅僅是樸素，而且還帶著傲氣。他略皺眉時，龍宿已看出他對自己裝扮的偏見。只不過他不在意。這個劍者俊朗的外貌與某道者形容的到是十分貼切。而且性格也是，清高，有些許的自負，個性卻非常單純。

傲笑也知道不可以將自己的表情太露骨的表示出來，於是他面無表情的起身，卻沒想到龍宿快他一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無礙的，這地方那麽大，一起坐吧。”

這樣善意的邀請並沒有讓傲笑接受，側身躲開龍宿的手，傲笑作揖道：“傲笑紅塵還有事，先走一步。勞煩龍首與三天尊說聲。”

如此明顯的厭惡，這是龍宿未曾見過的，自尊上下不來，表情也變得冷漠。“請了。”

這算是給雙方留下了深刻是印象。但彼此又沒有很放在心上。日子長了，對這天的事情漸漸的開始淡忘。



現在的龍宿很喜歡雨天，因為讓他了解到自己情感的便是在那一個雨夜。從不解岩回來，半路居然下起雨。早就料到的龍宿撐著傘，慢步在林道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睛。”

紛亂的腳步聲，掃了龍宿吟詩的興致。遠處只見一抹秋色的人影跌跌撞撞的向自己奔來。

酒鬼？龍宿顰眉，但此人的身形又覺得熟悉。思緒間，那人已經撲進龍宿的懷裏，龍宿還沒來得及自責自己不防，便被眼前的情景驚得說不得話來。

這，這不是傲笑紅塵麽？

按照劍子的話來說，傲笑是滴酒不沾，任何會造成惡習的嗜好都與他無關的人，又怎會？

傲笑眯著眼，似是不認得眼前的人。安靜的靠了一會，突然推開龍宿。“啊，姑娘，傲笑紅塵多有冒犯，請見諒。”

這一推，推得龍宿錯點跌倒，踉蹌幾步，他站定。看著傲笑充滿歉意的臉，也不惱怒傲笑的無禮，笑意滿滿的上前。看著傲笑驚訝的看著自己，還有那不安份的掙扎。

“汝這叫吾如何見人？”

聽對方的話，傲笑不動了。沈默了好一會，然後悶悶的聲音從龍宿懷裏傳出來。

“姑娘，若不嫌棄，傲笑願娶姑娘為妻。”

如此單純，龍宿反而沒有了笑話他的念頭。就算知道是醉話，龍宿還是問了句：“當真？”

扶著龍宿，傲笑站直身子，努力看著眼前的美人。口氣堅定。“當真。”

這算是私定終生麽？龍宿暗忖。

只不過醉話終歸是醉話，當傲笑再次倒進龍宿懷裏時，口中喃喃出來的名字，讓龍宿心像是被狠狠的砍了一刀。不，可能說某種不應該存在的情愫破繭而出。原來早已在他與之對視時，就埋下的情種。

“素……還……真……”

他該知曉傲笑眼中根本不可能會記得自己的。抱起醉倒的傲笑，龍宿將他送回蒿棘居。他告誡自己這只是生命中的一個插曲而已。只要不想不念，總有一天會忘記的。

放下傲笑時，龍宿在他的眉間留下一吻。

“情，還真是碰不得啊。”



傲笑被魔界帶走的消息傳進龍宿的耳裏，仍然自若的表情，看不出端倪，只是手中的琴弦泄露了他的心緒，白玉琴弦斷了。

華貴的面貌笑容可掬，卻讓仙鳳覺得好冷。她知道主人的心事，卻不敢多說。只得靜靜的站立在一旁，陪著他賞那無月的天空。

這樣日子一帶持續到劍子來的那一天。

“龍宿，去看看傲笑吧。”

“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龍宿回首看著劍子。“最後了麽？若是最後，又有何用。難不成伊又會復活不成？”

“龍宿。”劍子還想勸什麽，卻被龍宿用扇阻了話。

“好友，一同飲茶吧。”

秋色人影與火紅人影慢步在冰雪嶺的雪道上。

一身火紅的男子溫柔的摟著被裘皮大衣包裹在裏面的秋色男子。

看他懷裏男子蒼白裏帶著紅暈的面色，低沈的聲音從秋色男子頭頂傳來。

“需要休息一下麽？”

喘著氣，秋色男子縮在裘皮裏，不悅的皺起眉。從山下走到現在，這男子根本把自己當作女人一般柔弱。

“就算失去功體，傲笑不會如婦孺般的。”被冷到聲音打顫聽起來像在是撒嬌。

“小心。”火紅男子淡笑，把懷裏男子摟得緊些，幾乎是抱在懷裏。

這種做法讓傲笑推開一直摟著自己的男子。惱怒的瞪上一眼後，向前走去。結果被結冰的道路滑倒，狼狽的倒在地方。

火紅男子笑著看他，怎麽也爬不起來的蠢樣。“又有誰會信在此刻在吾面前的男子是傲笑紅塵呢？”

想要運氣打掉那滿臉的嘲笑，怎耐自己無力，傲笑爬起地方上的雪捏成團朝男子扔過去，打好打中他的臉。

“吞佛童子！你罪無可赦！”

雪從吞佛白淨的臉上落下來，笑容也跟著消去，吞佛迅速上前一把拉起還在地上的傲笑。捏著他的下巴，迫使傲笑不得不看他。

“汝真是明了如何激怒吾。”

哼，傲笑打開吞佛的手，撇開頭。

吞佛低頭咬傲笑露在大衣與長發之間的脖子。感覺到懷裏的人身子僵硬，吞佛又加重力道咬下去。漸漸地，他的口腔裏漫著血腥味。滿足的舔唇，吞佛離開傲笑的脖子。笑意滿眼的看著自己的傑作。一個紅色的只屬於他一人的印記（不是牙印）。

原來以為魔會這麽咬死自己，傲笑認命的閉起眼睛，結果對方只是啃了自己一會兒。在吞佛放開自己後，他立刻捂住自己的脖子，怒視眼前絲毫沒有魔樣子的魔。

正想發難，就被一個樵夫打斷。他這才發現他與吞佛正擋在山道中央。

“賞雪？好興致。”樵夫紅光滿面，笑得燦爛。“聽說山頂有個洞，裏面有一朵吃了以後可以長生不老的黑蓮……”

“多謝，老兄。”突得傲笑心底一寒，跨步擋在吞佛與樵夫之間。

“不用不用。”幸好樵夫也不多留，與傲笑道別就下山去了。

見樵夫已走得無蹤影，傲笑才松了口氣。差一點一條無辜生命就結束在吞佛手裏了。

“汝認識伊？”吞佛不悅的將傲笑轉向他那邊。

他就是見不得傲笑對別人笑，而對自己不是迷惘就是怒視。

“不認識。”傲笑不明白吞佛為何有此一問。

“那為何為要保護伊？”

“他並沒有做傷害你的事，你又為何要殺他？”

“伊的出現讓吾不快。”吞佛冷漠的說道。

“為何？”傲笑皺起眉。

吞佛沈默下來，他又失控了。近來總是因為傲笑的事情失控。方才對著鬼知也是，失去冷靜，幸而他並未察覺。

“為何？”傲笑又問了一次。

魔不答，轉身繼續往前走。傲笑見他不語，便站在原地。老實的傲笑根本沒想到現在可能是個逃跑的好機會。

一段路後，吞佛驚覺自己居然放任傲笑一人，心裏料想他已經趁自己心緒紊乱時逃走，回身發現傲笑仍站在原地。壓下心裏莫明的釋然，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傲笑，“汝在賭氣？”

傲笑先是不明所以，然後驚訝的瞪大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現在的行動如小孩賭氣無疑。

魔的表情因為傲笑的後知後覺而柔和下來。他又往回走，重新牽起傲笑的手。

這次他與傲笑一同向前走。

章六

進入洞穴時，與吞佛拉在一起的手，分開了。是很自然的，傲笑看到吞佛的眼神變了，變得複雜。他循著吞佛的目光，一朵未開的黑蓮躍入他的瞳眸。黑色的瞳孔，黑色的蓮，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

“這是？”傲笑看吞佛。

吞佛卻不吭聲。靜靜地，看不出情緒。傲笑已不像從前，稍稍站上一會，便覺得有些體力不支，懊惱的皺起眉，目光遊移到邊上的石台上。

忽然，吞佛拉住傲笑的手，緊緊地的握著。連掙脫的機會都沒有。

“劍邪劍雪無名，便是這黑蓮。”輕輕的閉了眼，又睜開。吞佛的眼從黑蓮上移開，注視著傲笑被凍紅的臉。

“……他不是已經被你……”傲笑只知劍邪被吞佛殺害。

“劍雪前身是魔界的鳩盤神子，但卻因一蓮托生而棄魔從佛，化作黑蓮重新開始。只是始終逃不過為魔界而死的命運。”

“若是當初你不將他殺害……”

“那吾便完不成魔君所交托的任務。”

“魔界重返只會讓生靈塗炭！難道魔真的就一點點憐憫之情都無麽？！”

聽得傲笑的話，吞佛笑了。淡漠的微笑，帶著嘲諷。

“吾對汝之憐憫已不止一點點了。”

傲笑因吞佛的話氣白了臉，他與吞佛四目相對，縱然他已經無任何功體。

“汝之膽量也是吾欣賞的原因。”這話可謂是前言不搭後語。

“哼，受到你的欣賞，傲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麽高興。”傲笑哼道。

吞佛收斂了表情，道：“若是受到素還真的欣賞，傲笑大俠是否會雀躍不已呢？”沒有預兆的提到素還真，傲笑的眼底滑過明顯的情感。

這是一種，期望同時卻受傷的情感。吞佛看在眼裏。

“原來汝對素還真不是似傳聞中那般不屑。難怪了，每次素還真找汝幫忙，汝即便是隱居也會得出江湖。”

“那是因為……”

“莫說是因為苦境的百姓。汝心底明白。不管素還真如何利用汝，汝都會……”吞佛沒有說完就被清脆的巴掌聲，他的臉撇到一邊，白晰的面容上留下了傲笑盛怒時的手印。

傲笑收回發麻的手將它放在身後，憤怒的瞪著吞佛。就算此該他被吞佛一掌拍死在這洞裏，也不會有什麽後悔的。

撫住被打的面頰，吞佛道：“惱羞成怒了？只因吾說中汝的心事？”

“你沒有資格說我。連人都不是，你沒資格！”傲笑咬著牙關，但是吞佛還是看見了，那發紅的眼眶還有發抖的嘴唇。

“傲笑紅塵。”吞佛不怒。不，或者說沒有任何的不悅，而也就在此時，他的眼中出現了在他身為魔的過程中第一種屬於愛戀的情感——疼惜。眼眉間溫柔得似乎能揉出水來，但他不知道。只是直覺的捧起傲笑的臉，凝望著他。

“那麽連汝之情都感受不到的素還真，是不是連當魔的資格都沒有？”

傲笑說不出來。不光是因為吞佛的話，也因為吞佛的目光。那是讓任何人都願意甘心沈溺的目光。嬰兒般對情感的萌懂，初識情字而不懂得如何去控制那一時無法壓抑的情感讓其泛濫，這些都讓人覺得，吞佛愛上了此刻的傲笑紅塵。

他因傲笑的話而心痛。這算不算是一種由魔進化成人的起步呢？

良久，傲笑強行把自己從那目光裏拉出來。他沈默著拉下吞佛的手。

“回去吧。我們出來太久了。”

傲笑轉身步向洞外。

山間的天氣不如平原的穩定，才這麽一會兒竟飄起雪。暗淡的天空襯著積在地上的白雪變成陰鬱的灰色。

傲笑如平常人的身體，或者是說更不如平常人能抵禦寒氣。只是被風一吹，就凍得他哆嗦，腳步停了停，咬了咬牙，邁出洞。

洞外的雪比他想像中的更大，刺骨的寒風吹得他幾乎無法平穩的站在地面。拉緊裘皮，傲笑艱難的在風雪中走。忽然一陣閃光，習武人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但以他現在的身體已經無法完全的躲開，能避過要害已經很不錯了。但，那閃光並沒有機會傷到傲笑分毫，就融解在高熱的火焰中。傲笑被強行拉入一個懷抱。不需要擡頭，他就知道那紅色發絲的主人是誰。

“這裏傍晚後便會刮起冰晶雪。”吞佛一邊用袖子擋住飛來的冰晶一邊把傲笑往洞內帶。

“怎麽會這種？”

“這是一蓮托生的術法。只要伊還是黑蓮時，這些冰晶就會保護伊。”傲笑當然是吞佛說的是‘伊’是誰。傲笑也不多言。

“你的意思是我們今晚要在此過夜？”

“不妥？”吞佛的聲音裏明顯帶著笑意。“汝在怕什麽？”

“哼。”傲笑推開吞佛，他之前最討厭別人碰他，卻讓吞佛碰了一次又一次。

既然要在這裏過夜，晚飯的問題當然由吞佛處理。他在洞裏升了火，便雙手一背走出洞穴。

“……”傲笑盯著火光，沈默不語。此刻他腦中一片空白，自他到了魔界後，吞佛對他的態度使得他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圍牆被一塊一塊的拆下來。他覺得很快吞佛就會看他的的全部，那顆奢望有人愛的心。拳頭緊握連指甲陷進肉裏都不知道，要不是血滴到燒成炭的柴上發出吱吱聲，他還不知道已經滿手都是血了。

一道紅光，吞佛閃進洞穴，手裏提著兩山雞，看到傲笑的血手，略皺了下眉到也沒說什麽。簡單的處理了山雞將它們插在木棍上烤。

“去蓮池裏把血洗掉。”若無其事的翻動著山雞，撇了眼傲笑藏在袖子裏的手。

傲笑猶豫的看向黑蓮，又轉回頭看吞佛。

吞佛擡眼，道：“伊不會介意的。又或者，汝是想吾幫忙？”

傲笑聽言，只得去蓮池把手洗淨，但蓮池寒冷刺骨，他只能稍稍把水潑上一點，慢慢的洗。洗了很久，久到吞佛把山雞烤好。將雞插在地上，吞佛走到傲笑身邊，一聲不吭的拉起他那凍得幾乎沒知覺的雙手。

溫溫的暖意烘烤的不僅僅是傲笑紅塵的手，還有他的心。

如果這是夢，他寧願不再醒來。

“你受傷了。”傲笑發現吞佛的手上有被劃傷的痕蹟。沒有流血，卻有一道皮肉被劃開的痕蹟。

“這是在關心？”

“不，我只是奇怪魔受傷時只受傷不流血……”傲笑盯著吞佛的眼睛，仿佛想從裏面看出點倪端，又像是希望吞佛說些什麽，“魔原來真的是無血無淚。”

吞佛破天荒的沒有反駁，他垂眼松開傲笑的手。回到火堆旁，撕了雞腿，自己慢慢吃起來。傲笑見吞佛不答，冷哼一聲。坐在吞佛的另一側，前傾身體，靠近火堆，但就不在碰雞。

“為什麽不吃？”

“不想吃。”

“為什麽不想？”

“與魔分食。為正道人所不恥。”

聽傲笑的回答卻引來吞佛的淡笑。“不知苦境正道是否都像汝這般小孩子脾氣。”

“你說誰小孩子脾氣？！”吞佛的話又一次成功引來傲笑的怒瞪。

“不是麽？只是不回答前面汝之問題而已，便賭氣不吃飯。這不是小孩子脾氣是什麽？”

大概就連吞佛都沒有料到，自己在傲笑面前會有如此的耐心。雖然他不懂得情感，但他卻從師尊那裏學到過什麽叫做縱容。他見過師尊對於一步蓮華的舉動那般的無奈。年幼時的他問過師尊，這種無奈代表了什麽。結果卻得了這兩個抽象的字眼。如今他算是知道了這個無奈裏包含的並不止是無奈，還有更多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裏內。

在吞佛晃神的時候，傲笑已經板著臉縮在一角閉眼睡覺。他就是不吃魔做的東西。

“傲笑紅塵啊……”吞佛回神時看到對方已經閉眼不再理會自己，能做的只是搖搖頭而已。

看着傲笑缩在一边，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吞佛以为他睡着了，盯着看了会，不自知的伸手。

不料，傲笑猛得睁眼，瞪着吞佛略略失神的面容。注意到自己失态的吞佛收回自己的手，一言不发。而唯恐吞佛对自己不利的傲笑不再闭眼，死死的盯着吞佛。纵然他已无保护自己的能力，至少不能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看来此夜注定两人无眠。



翌日，雪霁初晴，阳光射进洞穴，只是洞内已然无人，只留下一堆熄灭燃尽的木柴。从洞外的脚印可以得知二人并未多时。

山脚，傲笑回望雪山。那皚皚白雪，他歎了口氣。

“為何歎氣？”吞佛不解。

“一生為友，卻被友所害。他的心……”傲笑的話被吞佛截斷。

“一劍封禪亦非吞佛童子，劍邪是被吞佛所殺。”

“又有何不同？”傲笑反問。“一劍封禪實為吞佛童子之善體，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吞佛所思所想。”傲笑頓了頓，“吞佛你一直不肯承認人邪是自己，難道……”

話到此終了，兩人都陷入沈默。

無言的向山下的城鎮走去，一直走在前的吞佛，忽然轉身問道：“是否願意回蒿棘居？”

這讓傲笑甚是驚訝。

“你想放我走？”

“……”恍然知曉自己說了什麽話。吞佛抿嘴不作聲。

“回魔界吧。傲笑是守信之人。”走到吞佛面前，示意讓他帶自己回去。

“汝為何不逃？”

“我為何要逃？”

“……”

“你以為苦境正道都與你等魔物一般，言而無幸？傲笑即為交易人質，自當守信。絕不食言。”

“汝就是如此對待那些背叛汝之人麽？”

“這是兩件事。”吞佛又一次提起傲笑的傷痛，只見他撇開眼睛，似是無所謂的說道。

見傲笑的執扭，吞佛淡然一笑道：“去蒿棘居吧。若是被救，那也算是命數了。”

“你也信命數？”傲笑不信。

吞佛笑而不答。



蒿棘居，傲笑已經許久未歸，但卻未染一絲塵埃。這讓他驚訝萬分。

“是素還真每日來為汝打掃的。”吞佛看似輕於鴻毛的一語，卻讓傲笑的心中擊起千層波濤。

望著表情複雜的傲笑，吞佛背過身繼續道：“看來伊並非對汝無情。汝雖廢功體倒也成了好事。如何，等汝回去，與伊一道衷腸。想來也是段佳話了。”

“是麽？”傲笑淡淡的回答。絲毫沒有吞佛預計中的激動。他偷偷回頭看傲笑。

傲笑閉著眼站在居中，深深的吐了口氣。

“我與他從來就沒有開始，更不可能會有道衷腸的日子。讓你失望了。”

吞佛冷笑一聲，“素還真，伊是如此說的。”

聽吞佛這麽說，傲笑才覺得居內多了一個，他睜開眼，看見眼前人時，不自覺的退後一步。

“前輩……”素還真苦笑。

“為何你會在此？”傲笑不知所措的問道。他知道了，藏匿那麽多年的情愫被當事人撞破這讓他如何是好。

“吞佛！”傲笑憤怒的轉向站在一邊的吞佛。他故意的！

“傲笑，莫要生氣。”絲毫不在意的無視傲笑的怒視，吞佛稍移數步，便立於傲笑身側，將他摟進懷裏，在他耳邊低語。“吾是怕汝太悶帶汝出來散心，哪知素賢人如此趕巧。”親昵的如戀人般。

“吞……”

“吞佛童子請自重。”傲笑的聲音被素還真蓋過。要知道，此時的素還真血氣上湧，恨不得將吞佛碎屍萬斷。

“自重？”吞佛挑眉。“吾可不似素賢人凡事以武林為重，若有吾之傾心之人當然要時時刻刻讓其知曉，否則錯失最愛，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吞佛的話讓兩人驚得無言以對。

傲笑對吞佛的剖白，想信又怕是騙詞。素還真卻是因吞佛說中心事而無語。

冷笑數聲，吞佛對此意外收穫十分滿意，趁著素還真發楞的時候，帶傲笑回了魔界，同時計劃也更進一層。